一個多小時後。
隨著最後一項議程表決通過,主持官員整理好桌前的文件,抬手關掉話筒。
「本屆王公國會,到此結束。」
沉重的紅木座椅相繼向後挪動。
圓桌旁的代理人們紛紛起身,彼此點頭致意。
有人還在低聲談論剛剛通過的幾項決議,也有人收起文件以後,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向周雲。
今日這場國會發生的事情,著實比他們預料中多了太多。
鎮南王代理人離奇缺席。
王帥的死訊第一次被公開。
剛剛入席的周公揚言,若鎮南王執意阻攔,他便踏平鎮南王的領地。
緊接著,遠在城主大世界的明月公又通過微信遠程旁聽,當眾宣布七日之後兵臨花城。
以往數屆王公國會加在一起,怕是都沒有今日這般熱鬧。
周雲將桌前的會議文件合攏,起身離開了座位。
走出國會大廳時,外面的天色依舊明亮。
長廊兩側每隔數步便有一名軍人持槍站崗,朱紅廊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一道道狹長的影子。
周雲剛沿著長廊走出沒多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公,請留步。」
周雲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一位頭髮花白、身穿深色行政夾克的老人快步追了上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工作人員,其中一人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文件。
老人來到近前,先向周雲伸出手,態度鄭重。
「周公,我姓陳。幾位領導想請您借一步說話,不知道您現在是否方便?」
周雲與他握了握手。
「陳老客氣了,請帶路吧。」
此時,其他王公代理人也陸續從國會大廳里走了出來。
有人看到這一幕,腳步稍稍放緩。
不過很快,那人便輕笑一聲,繼續朝外走去。
其餘代理人的神情也大多平常,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周雲畢竟是公爵本尊。
大漢與一位王公本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單獨溝通。
若國家今日什麼都不問,直接讓周雲離去,那才顯得奇怪。
...........
周雲跟隨陳老穿過兩條長廊,最後進入一座守衛森嚴的偏殿。
偏殿內部已經被改造成了一間會議室。
這裡沒有國會大廳那張象徵王公席位的巨大圓桌,只擺著數排簡潔的長桌。
牆面上懸掛著大漢國旗與國徽,桌上放著茶水和一摞摞尚未拆封的文件。
會議室內坐著二三十人。
這些人大多年紀不輕,有幾位周雲甚至經常在電視新聞中見到。
方才主持王公國會的官員同樣坐在其中。
見周雲走進來,原本低聲交流的眾人紛紛起身。
「周公。」
「周公,請坐。」
一聲聲招呼從會議室內響起。
周雲向眾人頷首致意,隨後在工作人員拉開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陳老也在側席落座。
會議室的門緩緩合攏。
最上首,一位老人並未立即開口,只是看了周雲片刻。
他的手邊放著一份國會記錄,紙頁上有幾處被紅筆圈了起來。
短暫的安靜中,主持官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一側有人將手掌按在文件封面上,指尖不自覺地輕輕敲了兩下。
最後還是坐在最上首的老人先開了口。
「周公,請您過來,是有一件事情想向您確認。」
他的語速不快,措辭中透著幾分斟酌。
「您在會議第三項議程中提到,若有大漢城主身陷困境,只要力所能及,您願意給予一些幫助。」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們想問一問,這句話……可是出自真心?」
會議室內一時無人出聲。
一道道目光落在了周雲身上。
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有人放下了端到一半的茶杯。
就連方才主持國會時始終沉著的官員,此刻也緊緊盯著周雲的神情。
見狀,上首老人又補充道:
「周公不必有顧慮。」
「王公在城主大世界中開疆拓土,每一步都關係到無數城民的生死。若那句話只是會議上的禮節性表態,國家同樣能夠理解,也絕不會以此勉強周公。」
他說得十分坦誠。
會議第三項議程,是歷屆王公國會都會出現的一項內容。
幾乎每一位新晉王公,都會在會議上表示願意照顧大漢同胞。
有些人確實出手幫過。
有些人離開國會以後,便再也沒有提起。
還有一些人剛開始願意伸手,隨著領地擴大、戰爭增多,最後也漸漸沒了消息。
王公的每一份物資、每一名士兵,都有自己的用處。
誰也沒有資格要求他們把多年積累,無條件分給素不相識的人。
所以今天把周雲請過來,他們只想聽一句準話。
周雲看了看會議室內的眾人。
幾十張面孔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緊張。
他略作思索,語氣坦然。
「領導有什麼吩咐,可以儘管交代。」
上首老人怔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汗顏。
「不敢稱交代。」
他說著,抬手示意身旁的工作人員將一份文件送到周雲面前。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確實有一件事情想麻煩周公。」
周雲翻開文件首頁。
「但說無妨。」
這四個字落下,會議室內繃著的那股氣息頓時鬆了幾分。
有人靠回椅背,悄悄吐出一口氣。
主持官員捧著茶杯的手也放鬆下來,杯底與托盤輕輕碰了一聲。
上首老人整理了一下措辭,這才緩緩說起大漢城主在城主大世界中的處境。
例如,能夠活著通過新手試煉,只是城主生涯的開始。
例如,許多大漢城主降臨的城池資源貧瘠,人口稀少,周圍又有強敵環伺。
他們守著一座小城,糧食、兵器、功法、藥物,幾乎樣樣都缺。
又例如,有人發展十幾年,依舊只有一座城池。
還例如,有人在戰爭中失去領地,只能帶著殘兵和百姓四處流亡。
更有一些人已經向國家發出了最後的求救消息。
可藍星與城主大世界之間隔著一條誰也無法跨越的天塹,國家在這裡擁有再多物資,也送不到他們手中。
但,藍星幫不上,大漢的王公卻能夠幫忙。
只是城主大世界廣袤無邊,四王十六公各有自己的領地與戰爭。
許多求救者距離他們太遠,等消息輾轉送到,再派出軍隊,往往已經遲了。
說到這裡,上首老人的聲音低了些。
「他們有的人,直到城破前還在詢問國家,援軍什麼時候能到。」
「可我們……給不了他們一個確切的時間。」
會議室中沒人接話。
只有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在頭頂持續不斷地響著。
老人將目光重新投向周雲。
「花城如今在小南域。」
「國家希望,今後若有身處小南域的大漢城主恰好處在周公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又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周公能夠幫一幫他們。」
他像是擔心這番話給周雲帶來壓力,很快又補充道:
「當然,一切都應當以不影響花城發展為前提。」
「花城若有戰爭,若有難處,周公只管處理自己的事情。國家絕不會拿今日的談話約束您,更不會要求您為了救人,將自己的城民置於險境。」
周雲一邊聽著,一邊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文件。
紙頁上記錄著一串串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對應著一座城池。
有些城池的狀態還寫著「失聯」,有些寫著「遭圍」,還有一些只剩下最近一次與藍星取得聯繫的日期。
周雲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會兒,隨後合上文件。
會議室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道原本還有些克制的目光,明顯亮了起來。
坐在上首的老人臉上終於浮現出笑意,連聲道:
「好,好!」
主持官員更是按捺不住,身體微微前傾。
「周公,如果可以的話,能否邀請您加入大漢小南域互助群?」
「群里大多是處境困難的城主。平日裡有什麼消息,也會在群里相互通報。如果有周公加入的話,他們……」
「咳咳!」
上首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主持官員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轉頭看去,正好對上老人遞來的眼色。
主持官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不好!
自己剛才表現得太過急切了!
周雲答應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提供幫助,已經是一份難得的情義。
自己緊接著就想把他拉進互助群,多少有些得寸進尺。
何況,那群里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求救消息。
任誰看久了,都會感到沉重。
自己這麼畫蛇添足的一句,很可能壞了大事!
想到這裡,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
他坐了回去,臉上多了許多惶恐,嘴上連連道歉:
「抱歉,是我心急,是我多嘴了。」
周雲卻沒有在意,只是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群在哪裡?」
「我現在加。」
啊?
主持官員愣了一下。
上首老人也止住咳嗽,抬眼看了過來。
其他人臉上也滿是意外,似乎沒料到周雲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怎麼,不方便嗎?」周雲問道。
「方便!當然方便!」
主持官員連忙解鎖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動幾下,將群二維碼調了出來。
「周公,掃這個就可以。」
周雲拿起手機,對準二維碼。
「滴。」
清脆的提示音在會議室里響起。
屏幕上隨即跳出一條提示。
【您已加入「大漢小南域互助群」。】
看到這行字,在場眾人看向周雲的目光,都悄然發生了變化。
每一位新晉王公參加國會時,國家都會提出相似的請求。
願意當場答應的人不少。
最後實際加入互助群的,大約只有一半。
加入以後,願意對落難同胞出手相助的,十人中也只有一兩個。
至於能夠長年累月堅持至今的……
一個也沒有。
而現在,周雲在國會上的承諾,今天已經落實了第一步。
不過,事情進展得實在太順利。
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的眾人,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
會議室里因此短暫地靜了下來。
周雲等了片刻,見沒人再開口,便主動從座位上站起身。
「若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眾人隨之起身。
「好,周公事務繁忙,我們便不多留了。」
上首老人親自繞過長桌,一路將周雲送到會議室門前。
就在工作人員打開房門時,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上多了一絲歉意。
「周公,還有一件事。」
周雲停下腳步。
老人斟酌著說道:
「關於明月公與鎮南王,國家會儘可能從中調和。」
「今日國會發生的事情,我們也會儘快與有關各方溝通。」
周雲笑了笑。
「謝謝。」
他沒有多說,轉身朝門外走去。
一步。
兩步。
就在周雲即將走出會議室時,身後再次傳來老人的聲音。
「周公。」
周雲回過頭,只見老人看著他,神情鄭重。
「周公願意救助大漢落難城主,我代表大漢國,對周公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話音落下,他緩緩彎下腰。
身後,二三十位大漢最高層領導也在同一時刻躬身行禮。
周雲站在門口,看著會議室里彎下的一道道身影,目光停頓了片刻。
隨後,他認真還了一禮。
「各位言重了。」
「公爵也好,王爵也罷,我始終是大漢國的一份子。」
說完這句話,周雲直起身,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腳步聲沿著長廊逐漸遠去。
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會議室里的眾人才陸續坐回原位。
主持官員望著尚未完全合攏的房門,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這位周公,與其他王公……確實大不相同啊。」
旁邊有人端起茶杯,
「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只是以後如何,還很難說。」
另一人也輕輕嘆氣。
「是啊,人心易變。」
「這些年,剛開始願意幫忙的人,我們見得還少嗎?」
這幾句話一落下,會議室內剛剛升起的喜色,肉眼可見地淡了許多。
不過很快,上首老人便擺了擺手。
「又何必那麼悲觀?」
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份厚厚的名單。
「哪怕周公只肯幫上一位,只救下一座城,我們今天也算沒有白忙。」
眾人沉默片刻。
隨後,紛紛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