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禮台下所有人的神情都莊重起來。
王富貴下意識挺了挺肚子。
鐵山把背脊站得筆直。
夏暖暖則屏住呼吸,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身前。
秦放和趙坤也將注意力集中到了禮台上。
所有人都知道,花城能夠走到今日,離不開周雲。
同樣也離不開那些一路追隨在他身邊的人。
如今花城晉升,接下來顯然便是論功行賞。
周雲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雷烈身上。
「雷烈。」
雷烈跨出隊列,單膝跪地。
「臣在!」
「你統領花城軍伍,守城、練兵、征伐,數次身先士卒。」
「十城宣戰時,你與軍師率軍出征,連破諸城,護送百萬百姓歸入花城。」
「十城遷民途中,你又強殺王帥,替百萬遷民斷去追兵。」
說到這裡,周雲稍稍停頓。
雷烈垂著頭,沒有因為這些功勞露出半點喜色。
因為他知道,後面還有一句。
周雲的聲音隨之沉了下來。
「但你違抗軍令,擅自離隊,使自身陷入死地,也使花城上下為你奔波數日。」
「此過,當罰。」
雷烈重重叩首。
「臣認罰!」
廣場四周一片安靜。
許多人原本以為,在這樣的晉升大典上,周雲會暫時略過雷烈違令之事。
畢竟,王帥已經死了。
百萬遷民也因此平安歸來。
只看結果,雷烈立下的是潑天大功。
可周雲依舊當著全城軍民與各城賓客的面,重新提起了他的過錯。
「功歸功,過歸過。」
周雲看著他。
「你的罪責,待大典之後,另依軍法處置。」
「今日先賞你的功。」
雷烈抬起頭。
周雲手掌按下。
花城主印中,一道代表衛星城的光點猛然亮起。
嗡!
暗金色光芒衝上半空,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城主印。
禮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呼。
城主印!
周雲抬手托住那枚緩緩落下的大印。
「賜花城第一衛星城於雷烈。」
「自今日起,第一衛星城更名為鎮遠城。」
「雷烈,為鎮遠城城主!」
雷烈猛地抬起頭。
哪怕是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退後半步的他,此刻竟怔在了原地。
周圍更是在短暫的安靜後徹底轟動起來。
「賜城?」
「城主大人賞給雷部長的,竟然是一座城!」
「雷部長也要成為城主了!」
這份賞賜的重量,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黃金、靈米、功法、兵器,無論多麼珍貴,終究只是物資。
城池卻完全不同!
一座城意味著土地、人口、權柄與未來!
意味著從此以後,雷烈也擁有了自己的城主印。
雷烈終於回過神。
他看著周雲手中的大印,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後再次重重叩首。
「臣,謝主公賜城!」
周雲將鎮遠城主印交到他的手中。
就在雷烈接住大印的瞬間,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
遠方,原本只以數字命名的第一衛星城上空,同樣浮現出兩個巨大的金色文字。
鎮遠!
整座衛星城的城牆、陣法與土地都在這一刻發出低沉共鳴。
一座真正擁有名字與城主的城池,就此誕生。
短暫的寂靜後,軍陣之中率先響起一聲大吼:
「恭賀雷將軍,受封鎮遠城主!」
下一刻,數萬將士同時舉起兵器。
「恭賀雷將軍,受封鎮遠城主!」
整齊的呼喊如同雷霆滾過廣場。
城民們也跟著爆發出歡呼。
「雷城主!」
「鎮遠城主!」
一聲聲喊聲撲面而來。
雷烈抱著城主印站在金光之中,眼眶一點點紅了起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腰背挺得更直,向周雲再次重重抱拳。
王富貴站在人群中,看得兩隻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一座城!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過無數金銀財寶。
可再多金幣堆在一起,也換不來一枚得到天道承認的城主印!
羨慕自然是羨慕。
但看著還殘留著重傷蒼白之色的雷烈,他又實在說不出半個不服。
王帥是雷烈殺的。
百萬遷民的退路是雷烈拼命斷下來的。
這座城,他受得起。
周雲的目光已經落向下一人。
「朱葛。」
坐在輪椅上的朱葛輕搖羽扇,由身後的侍從推到禮台下方。
他放下羽扇,拱手行禮。
「臣在。」
「你為花城制定軍略,整合諸軍,平定十城。」
「四城壓境時,你領軍在外,卻仍能兼顧花城,牽制諸敵。」
「百萬遷民跋涉千里,沿途路線、糧草、軍隊與安置,皆出自你的統籌。」
「故,賜花城第二衛星城於朱葛!」
第二道城池權柄從花城主印中升起。
周雲托住新凝聚的城主印。
「第二衛星城,更名為天策城。」
「朱葛,為天策城城主!」
朱葛抬起頭,看向那枚緩緩落到面前的城主印。
他沉默了一息,臉上浮現出笑容。
「謝主公!」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他只是鄭重伸出雙手,接過天策城主印。
可當大印落入掌中時,他握著羽扇的手指還是輕輕收緊了一下。
下一刻,第二道金光垂落。
遠方天幕之上,「天策」二字隨之顯現!
這一次,最先響起的歡呼來自十城與故城的新民所在的觀禮區域。
「恭賀軍師,受封天策城主!」
「軍師大人!」
「為朱葛軍師賀!!」
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起來。
那些曾經拖家帶口、沿著漫長道路遷往花城的百姓,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路有多難。
何處紮營,哪條路先修,糧食怎樣運送,老人孩子如何跟上隊伍,全由輪椅上的那道身影一一安排。
人群一層接著一層躬下身去。
「恭賀天策城主!」
聲浪從廣場一直傳向遠方。
朱葛坐在輪椅上,手中捧著城主印,羽扇安靜地橫在膝前。
他看著那些平安抵達花城的百姓,笑著向眾人拱手還禮。
觀禮席上,秦放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周雲所賞賜的,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君臣之間的金銀酬功。
他真的在將自己掌握的城池,分給那些一路陪他走到今日的人。
這份氣魄,秦放此前從未在任何一位城主身上見過。
緊接著,周雲看向了婉兒。
「婉兒。」
婉兒走出隊列,衣袖交疊,躬身行禮。
「臣在。」
「你統籌花城政務,安置流民,編錄戶籍,制定城規。」
「我與軍師、雷烈皆不在城中時,是你率領花城上下,擋住四城聯軍。」
「百萬新民入城以後,也是你讓他們有屋可住、有田可耕、有事可做。」
周雲掌下,第三道城池權柄緩緩亮起。
「故,賜花城第三衛星城於婉兒。」
「第三衛星城,更名為安民城。」
「婉兒,為安民城城主!」
這一刻,婉兒始終平靜的神情終於出現了明顯波動。
她抬起眼,看向周雲。
從最初替花城登記一戶戶流民,到後來統籌數十萬、上百萬人口,她從未向周雲求過任何賞賜。
她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應當做的事情。
可現在,周雲將一座城交到了她的手中。
那座城的名字,叫安民。
婉兒看著那枚緩緩飛到面前的城主印,眼眶微微泛紅。
片刻後,她鄭重跪下,雙手舉過頭頂,接住大印。
「臣,謝主公信重。」
「必使安民城內,戶戶有籍,人人有業,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周雲點了點頭。
「我信你。」
城主印落入婉兒掌心。
轟!
第三道金光沖天而起。
遠方,第三衛星城上空浮現出「安民」二字。
「安民!」
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忽然哭著喊出了聲。
「總長大人,恭喜您!」
她這一聲像是點燃了什麼。
安置區的百姓、登記戶籍的小吏、受過婉兒照顧的新民,紛紛舉起雙手。
「恭賀婉兒大人,受封安民城主!」
「安民城主!」
「安民城主!」
「安民城主!」
……
歡呼聲越來越響。
有人高喊婉兒的名字,也有人反覆喊著「安民」二字。
這座城的名字,像是喊進了每一個背井離鄉之人的心裡。
他們來到花城以後,有了戶籍,有了住處,有了田地與工作。
而今日,那個讓他們重新安頓下來的人,成為了安民城的城主。
婉兒雙手捧著城主印,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眼中的水光終於落了下來。
她低下頭,向著那些百姓深深還了一禮。
鎮遠。
天策。
安民。
三座過去只有冰冷編號的衛星城,在同一日擁有了自己的名字,也迎來了各自的城主。
廣場內外,無數人仰望著天穹上的六個金色大字。
王富貴、鐵山、商幼君等人望著雷烈三人手中的城主印,心中自然也有羨慕。
那畢竟是一座城。
可三人這些時日立下的功勞,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雷烈以命斷敵,朱葛平定十城,婉兒獨守花城。
這樣的封賞,三人都受得起。
所以羨慕歸羨慕,卻沒有一個人心生不服。
而禮台中央,花城主印依舊懸浮在周雲身前。
印面上,還有數道屬於城池的光芒,正在緩緩流轉。
此時,鎮遠、天策、安民三道光芒已經從主印中分離出去。
可在印面深處,仍有數道城池光影緩緩流轉。
廣場上的歡呼漸漸平息。
眾人看著那枚主印,眼中都帶著期待。
雷烈、朱葛、婉兒三人受封城主,已經將這場冊封大典的氣氛推到了頂點。
許多人原以為,接下來便該冊封花城各部官員。
然而,周雲的目光卻越過了禮台下方的花城文武,落在了觀禮席上。
「秦城主。」
秦放微微一怔。
周圍眾人也順著周雲的目光看了過去。
片刻後,秦放整理衣袖,邁步走出觀禮席。
「周公。」
他站定以後,鄭重抱拳。
周雲看了看他,又看向涸陽城眾人所在的方向。
沙成虎此刻就站在涸陽城眾人最前方。
他在五羊谷一戰中受了重傷,回到涸陽以後,醫者與牧師一同出手,再加上花城送去的療傷藥物,如今傷勢已經痊癒。
此刻,他依舊背著那柄重刀,腰背挺得筆直。
涸陽城內政總長孫謙,以及幾名親身經歷過五羊谷一戰的將領,也都站在他的身後。
這些人身上的傷已經看不出多少痕跡,可五羊谷一戰帶走的那些將士,再也回不來了。
周雲的視線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隨後才重新落到秦放身上。
「四城出兵花城時,秦城主率領涸陽軍,於五羊谷正面攔截。」
「涸陽軍以五萬之眾,先破烈風追兵,再斬楓葉前軍大旗。」
「此後陷入四城合圍,仍舊死戰不退。」
隨著周雲的聲音傳開,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花城百姓只知道秦放曾經出兵相助。
直到此刻,他們才第一次聽到這一戰的具體經過。
五萬對四城聯軍。
被包圍以後,依舊敢衝擊四城中軍。
他們拿整個涸陽城的家底,替花城擋了一刀!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問道:
「涸陽城……傷亡了多少?」
旁邊一名有知道內情的花城斥候沉默了一會兒。
「戰死、重傷、失散,接近一萬。」
那人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萬。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
觀禮席上,幾名涸陽將領聽到這裡,緩緩低下了頭。
他們想起了五羊谷里倒下的軍旗,也想起了那些沒能跟著虹道陣一起回家的弟兄。
秦放的神情仍舊平靜,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周雲繼續說道:
「涸陽城原本可以置身事外。」
「秦城主卻替花城攔住了四城。」
「這一戰,花城記得。」
秦放抬起頭。
「周公言重了。」
「涸陽受花城國士之待,自當以義相報。」
「當日出兵,是秦某自己的選擇。軍中將士也都知道那一戰為何而打。」
他說到這裡,聲音稍稍停了一下。
「今日能站在這裡,親眼看到花城晉升,秦某已經心滿意足。」
話音落下,涸陽城幾名官員同時向周雲抱拳。
沒有人邀功。
也沒有人提起那一萬人的傷亡。
可這份平靜,反倒讓四周的花城百姓心裡更加發堵。
「秦城主高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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