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做出了決斷。
求援。
向周雲求援。
不求援,洛城,扛不住。
想到這裡,她果斷拿起手機開始發消息。
陸廷章介入……借調兵馬……墨色陸字大旗……百名白銀重騎封死橋頭……
軍情言簡意賅,字字千鈞。
她寫得極快,轉眼便來到了最後一句。
只要將那句「局勢危殆,懇請出兵相助」敲上去,按下發送,她相信以周雲的性情,絕不會坐視洛城傾覆。
然而,就在即將敲下這行字的剎那。
楚欣然的腦海深處,忽然閃過了數日前花城城門前的那一幕。
飛雲鶴舒展羽翼,車馬喧囂,周雲一身常服立在冬陽下,迎著她的探詢,笑得坦蕩而清澈:
「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
楚欣然的手猛地僵在冰涼的屏幕上方,動彈不得。
從分別到現在……
才過了幾天?
回到洛城不過數日,剛剛遭逢大難,自己難道就要以所謂「最好的朋友」之名,迫不及待地將沉重的戰禍推到他的面前?
一股難言的酸澀與羞赧湧上心頭。
她深吸了一口涼氣,睫毛微垂,手緩緩從屏幕上移開。
果然還是……不發了吧?
然而,大堂內炭火微弱的噼啪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不發?
若是不向他求援,洛水橋頭的百名白銀騎士一旦壓境,城牆崩塌,誰來護佑城內數萬手無寸鐵的黎民?
傷兵營里那些剛剛活過來的年輕士卒,難道要讓他們再次淪為刀下亡魂?
兒女私情,微末自尊……
在全城父老與將士的身家性命面前,究竟算得了什麼?!
她是一城之主!
洛城若滅,她又怎麼對得起那麼多信賴她的城民,將士?!
她咬緊下唇,強行斬斷了心底翻湧的雜念。
必須發!
可就在拇指幾乎觸及冰冷屏幕的前一剎那……
一道極其怪異的念頭,如寒夜閃電般霍然刺穿了她的腦海!
橋頭那個大張旗鼓的軍使。
斥候探查到的明晃晃的旗號與銀甲重騎。
不對!
這絕不對勁!
陸廷章是一方公爵,身經百戰的統兵宿將。
他若真想對付洛城,完全可以暗中調兵、疾行合圍,在洛城尚未察覺之時便發動雷霆一擊,將整座城池化作齏粉!
何須特意派遣軍使站在兩岸哨兵眼前高聲喝令?
何須唯恐天下不知般立起大旗、亮出白銀騎士的行藏?
這樣做,根本沒什麼好處啊!
所以他這番大張旗鼓,究竟是演給誰看的?
答案一目了然,這番喝令,根本不是喊給洛城聽的!
陸廷章之所以這樣做,分明是給花城看的!
宋薇是餌,洛城也是餌!
陸廷章真正在等的,根本不是她楚欣然去負荊請罪,而是花城的援兵!
洛城……是一個要將周雲生生拖入險境的鐵鉤陷阱!
一瞬間,楚欣然只覺得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氣順著腳底板直竄腦門,後背的內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啪!!」
楚欣然手腕猛然翻轉,將手機重重扣在了案面上!
秋瑩被這動靜嚇得身子一顫,手裡的茶盤險些打翻:
「主公?!您這是怎麼了?」
楚欣然雙手撐在冰涼的案沿上,胸膛劇烈起伏。
她定定地看著桌案上的手機,眼中掠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一字一頓:
「陸廷章等的……就是他來。所以洛城,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若是周雲能夠輕鬆護住洛城,那也就罷了。
可現在,陸廷章擺明了設下去了圈套等著周雲進!
這樣的情況下,再求援,等於是害了周雲!
消息,絕不能發!
……
堂內,主僕二人目光凝重無比,一言不發,唯有堂外呼嘯的風雪聲愈發悽厲。
突然!
穿透重重風雪,堂外遠處的迴廊盡頭猛然炸開一陣急促紛亂的馬蹄與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聲變了調、混雜著極致驚駭與狂喜的嘶喊,順著台階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
「城主大人——!!」
「大喜!大喜啊!!」
一名守城統領連滾帶爬衝上台階,推開門帘,嗓子幾乎喊得劈裂:
「城外來人了!一隊先遣快騎已然抵近城下!」
「是涸陽城秦城主!還有班賀城趙城主!」
「兩位城主派來的先遣軍馬到了!打著他們的帥旗,說是……說是奉命來援我洛城的!!」
轟!
楚欣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身軀如遭雷擊般定格,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那隻靜靜反扣在長案上的手機上。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未曾點亮。
那條寫滿了軍情、關乎洛城存亡的求援訊息……
分明,還一個字都未曾發出去!
而秦放與趙坤素與周雲交好,雖不是公爵,手中勢力也不容小覷。
她楚欣然明明尚未吐露半個字,相隔數百里的援軍……
怎麼可能現在就到了?!
心頭的駭然與震動如江海翻湧,但城主的本能讓她在下一剎那回過神來。
她驀地直起身子,揮袍離座,清亮的聲音在大堂之中驟然拔高:
「快!請進!!」
門帘猛然掀開,灌入大堂的風雪夾雜著刺骨的寒意。
然而守城統領那一聲近乎破音的吶喊,卻如平地炸響的春雷,震得整座大堂嗡嗡作響。
「城主!兩位城主的先遣快騎到了!就在府門外!」
通報聲甚至還未完全落下,城主府青石大院內便傳來了密集而沉重的蹄鐵踏雪聲。
十二匹戰馬整齊列在大院正中,馬蹄踩碎積雪,粗重的鼻息噴吐出道道白練般的濃厚熱氣。
馬鞍與披甲上覆著厚厚的風雪堅冰,馬背一側高高豎著兩桿迎風烈烈的戰旗。
左側一桿,是青底黑水紋的涸陽城「秦」字三角戰旗。
右側一桿,則是皂底赤金邊的班賀城「趙」字大旗!
大堂廊下,方才還臉色煞白、被陸廷章大軍嚇得手足無措的幾名洛城將領,此刻呼啦啦全涌了出來。
眾將擠在欄杆邊上,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看著院中那些戰馬與旗號。
有人忍不住交頭接耳,甚至有膽大的兵卒悄悄伸手去拍了拍戰馬濕漉漉的脖頸。
方才跌入谷底的那口氣,在這一瞬被硬生生拔了起來!
援軍!
至少,我們還有援軍!
大堂案後,楚欣然早已站起身來。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一隻手卻依舊緊緊按在手機上。
剛才識破誘餌、為了不拖累周雲而毅然扣下手機的那股決絕與戒備,尚未從她的眉宇間散去。
事發突然,突兀得近乎不真實。
楚欣然緩緩收回按在手機上的手,掌心撫平了輕甲腰際的褶皺,將眸底翻湧的驚疑強行壓下,換上一城之主慣有的從容沉靜:
「請兩位統領進來說話。」
腳步聲鏗鏘有力,兩名身披重甲的騎將大步邁過門檻,跨入正堂。
兩人一前一後,氣度迥異。
走在前頭的將領身形修長,甲冑齊整,面容沉穩內斂,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絲不苟的肅穆。
他行至堂中,規規矩矩抱拳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涸陽城守備副統領吳慎,奉秦城主之命,參見楚城主!」
說罷,他雙手托起兩封蓋著朱紅火漆的錦緞文書,封泥之上,赫然鈐蓋著涸陽與班賀兩方城主的大印。
而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名將領則生得熊腰虎背,滿臉絡腮鬍,性子顯然極為急躁。
還沒等吳慎把話說完,這黑臉大漢便上前一步,嗓門洪亮如撞鐘:
「班賀城統領趙鋒,見過楚城主!我家城主交代了,後頭的大隊騎步精銳正在大營點兵,要糧出糧,要人給人,楚城主缺什麼儘管開口,絕無二話!」
兩名先遣統領,一者嚴謹周密,一者粗豪直爽。
不需多餘的言語,秦放的細緻沉穩與趙坤的雷厲風行,已然在這兩名心腹身上顯露無遺。
楚欣然接過吳慎遞上來的文書。
刮開火漆,展卷細閱。
字跡蒼勁,蓋印分明。
確確實實是秦放與趙坤的親筆手令。
信中言辭懇切,明言先遣快騎先行入城聯絡協同、穩固城防要害,查明洛城目前最緊要的人手缺口,大隊援軍隨後開拔。
大堂廊下,方才那位請纓拔哨的年輕偏將探著腦袋,聽到「大隊援軍」四個字,咧開的嘴角幾乎扯到了耳根。
然而案前的楚欣然卻未露半點笑容。
她將文書按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盯向堂下的吳慎,問出了盤亘在心頭的第一個疑問:
「洛水封橋、公爵壓境,不過是剛剛發生之事。」
「兩位城主遠在數百里之外,怎會如此迅速便得知洛城有難?」
吳慎神色肅然,抱拳答道:
「回楚城主,實不相瞞,並非我家城主耳目通神。」
「乃是花城周公親自托請我家城主代為照應洛城,是由花城主將雷烈雷將軍,親自趕赴兩位城主府邸聯絡的。」
周公。
這兩個字自吳慎口中吐出的剎那,楚欣然的心口毫無防備地猛然一顫。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悄然泛起。
然而,僅僅過了一息!
那點剛剛升騰而起的溫熱,便被一股更猛烈的驚悸與急迫碾碎!
楚欣然的面色驟然一白,下意識跨前一步,單手按在案沿之上!
她剛剛才想得通透,陸廷章大張旗鼓地立旗喝令,擺明了是拿洛城作餌,意在將周雲的大軍引出防區伏擊圍剿!
為了不成為這枚要命的鐵鉤,她剛才連求援的訊息都硬生生扣下!
結果……他還是知道了?!
他還是動了兵馬?!
楚欣然緊緊盯著吳慎,聲音比方才急促了數倍,語調繃得極緊:
「周公……也已經知道陸廷章借兵宋薇、在橋頭設防的事了?」
話音一落,廊下的幾名洛城將領全都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援兵從天而降,明明是天大的喜事,自家城主為何非但不喜,反倒渾身緊繃得如臨大敵?
唯有侍立在側的秋瑩心頭一顫,眸底泛起酸澀。
她懂。
自家城主大人,不想他入局,所以才沒有求援。
可現在,他卻主動入了局!
眼見楚欣然神色驟變,旁側的黑臉大漢趙鋒連忙擺動粗壯的胳膊,搶著嚷道:
「不是不是!楚城主您誤會了!周公託付在前頭,陸廷章那是後來的事!」
吳慎也立刻接過話頭,條理清晰地分說道:
「雷將軍奉周公之命前來聯絡我們兩家的城主,那是有些日子以前的事了。」
「現在我們雖然知道了陸廷章的動作,來到了洛城支援。可周公那邊,應當是對此還不知情的。」
吳慎語氣平穩,繼續說道:
「我們兩家的城主接下周公託付之後,便即刻下令,由我們盯著洛城周邊數十里的風吹草動,隨機應變。」
「這不,我們得到消息後,立刻就趕來了。」
楚欣然的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眼中閃過錯愕:
「你是說……陸公的人還沒到洛水石橋時,雷將軍就已經找過你們了?」
「沒錯。」
聽完這樣的回答,楚欣然愣住了。
大堂之內,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只餘下炭盆里偶有火星爆開的輕響。
楚欣然站在原地,整個人仿佛被剝離了所有的聲響。
她按在長案邊緣的手掌慢慢脫了力道,原本緊繃的雙肩一點一點鬆弛下來。
停頓良久,她轉過身,將那隻靜靜反扣在桌案上的黑色手機,緩緩翻轉了過來。
屏幕微微一亮。
輸入框內,那行字跡分明、言辭懇切的求援話語,依舊靜靜懸在光標之前。
楚欣然在心底默默倒數著日子。
雷烈策馬奔波、替周雲聯絡秦趙二人的時候……
正是她楚欣然帶著滿腹的委屈與驕傲,剛剛離開花城沒兩天的日子。
那天在花城城門口,周雲笑得坦蕩赤誠,對她說出那句「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她當時只覺得胸口發堵,轉身登車疾馳而去,連送別都不肯讓他多走半步。
回到洛城,面對重圍,她咬碎牙關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撐住局面。
方才得知公爵介入,她更是寧可城破戰死,也不願向他開口、不願成為誘他入局的毒餌。
她以為他在遙遠的花城渾然不覺。
她以為這是一場必須由她獨自咽下的苦局。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
早在她離開花城的那一刻起,早在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面對這些刀光劍影之前……
那個被她冷臉相對的人,便已經悄無聲息地將堅實的盾牌與鋒利的戰刀,穩穩安插在了她的城牆之外。
他不是被陸廷章的算計引出來的。
他是,先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