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響不輕不重,卻在此刻顯得尤為突兀。
就在四位城主為之錯愕之時,宋薇淡淡地說道:
「陸公,支持我對洛城的攻伐。」
短短一句話,宛如平地驚雷!
玄光之中的四位城主神情瞬間凝固。
「陸公?!」
絡腮鬍城主脫口問道:
「你說的是……那位陸廷章公爵?!這方圓百里,可只有那位能被尊稱為陸公!」
消瘦城主連連搖頭:
「不可能!絕不可能!那位是何等人物,怎麼可能會插手我們這些小城之間的恩怨?你……你又是如何搭上那條線的?!」
宋薇笑了笑。
她伸出手,一把拉開那捲羊皮捲軸,直接將正面對準了半空中的投影法陣。
捲軸之上,赫然鈐蓋著一方碩大刺目的公爵大印。
宋薇面色肅然,一字一句,極為清晰地當眾念出捲軸上的軍令內容:
「五百青銅戰士,五百青銅法師,另,一百白銀騎士!」
「攻洛期間,皆由青川城城主,宋薇,統轄!」
清脆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
方才還連聲說著不可能的消瘦城主,張了張嘴,目光死死盯住捲軸上的大印。
五百青銅戰士!
五百青銅法師!
甚至……還有整整一百名白銀級的重裝騎士!
這……
殺雞……焉用牛刀啊!!
他們能在混亂的小南域坐穩城主之位,誰也不是傻子。
陸廷章拿出這等可怕的軍力,怎麼可能是為了區區一座洛城?
公爵要針對的,分明是站在洛城背後的那位周公!
這是公爵之間的角力啊!
這也意味著……此時此刻,他們必須要站隊了!
「咕咚。」
玄光之中,不知是誰先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正堂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宋薇倚在椅背上,唇角掛著從容自若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四位:
「各位城主與我宋薇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以往但凡有好處、有進益,我可曾少分過各位半分?」
「另外……」她頓了頓,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諸位莫非當真以為,先前你們幫我對付洛城,那位周公的心裡,就當真能對你們毫無芥蒂?」
說完這番話,宋薇便合攏茶蓋,不再多發一言。
光幕之內,四位城主面面相覷,臉色陰晴不定。
片刻後,絡腮鬍城主猛地一咬牙,狠狠一拍大腿:
「去他娘的!左右已經把洛城得罪死了,橫豎是個死,要打,老子就陪妹子索性打到底!」
消瘦城主緊跟著拍案而起,面色漲紅:
「說得對!人生在世,圖的就是個快意恩仇!楚欣然既然與宋妹子結了死仇,當哥哥的豈能在這個時候退縮當縮頭烏龜?!」
第三名微胖城主也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斬釘截鐵:
「對極!咱們當初五城結盟,本就是要徹底蕩平洛城!如今洛城還在,咱們有什麼道理半途而廢?!」
第四位城主更是乾脆,直接抱拳拱手:
「宋城主,何時出兵,你只需知會一聲,我本部兵馬隨叫隨到!」
「哈哈哈哈……好!得諸位哥哥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看著光幕里這群人由誠惶誠恐的勸退者,搖身一變成了殺氣騰騰的誓死同盟,宋薇心中積壓已久的悶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前些日子在近鄰門前的碰壁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揚眉吐氣的痛快!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窗欞,她的目光越過重重山巒與風雪,遙遙落向遠方那座寂靜的洛城。
楚欣然。
你以為身後站著一個周公,便能在這小南域高枕無憂了麼?
你有人撐腰。
如今的我身後,同樣站著一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公爵!
這一局,我們走著瞧!
..........
天幕低垂,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掠過洛城高聳的城垛。
城門洞下,最後幾輛自花城滿載而來的輜重重車緩緩壓過覆雪的青石板。
車轅粗糙的麻袋上,還清晰烙印著花城特有的靈草徽印。
車輪碾碎路面的堅冰,發出沉悶而紮實的嘎吱聲,徑直駛向城北的大倉場。
倉場周圍早已聚滿了精壯漢子,人人脫了厚重的棉襖,露出汗氣蒸騰的膀子。
隨著幾聲高亢嘹亮的號子,一袋袋飽滿沉實的靈米與一箱箱碼放齊整的藥石被利落地搬下車架,整整齊齊垛入庫房。
長街一側的粥棚前,大鐵鍋里的熱氣翻騰而起,濃稠的靈米粥在滾湯里翻滾。
捧著粗瓷大碗的婦孺兵卒圍在棚邊,大口吞咽著滾燙的米湯,凍得青紫的臉頰上泛起往日難見的血色。
更遠處的傷兵營內,往日的血腥與草藥腐敗氣味被清苦的靈藥芬芳驅散大半。
傷兵們換上了剛分發下來的生肌止血散,痛苦的呻吟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穩有力的鼾聲。
城頭之上,剛剛輪換吃過乾糧肉湯的守城兵卒握緊長矛,迎著朔風報號巡視,嗓音穿透飛雪,比往昔洪亮了數倍。
糧足,藥備,人心便穩了。
……
城主府正堂之內,炭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楚欣然一身素淨的輕甲,端坐在寬大的案後,手中的硃砂筆在案卷上輕輕勾畫。
堂下,幾名管事屬官依次排開,臉上俱是掩飾不住的振奮之色。
「回城主!」
糧官率先出列,雙手捧著剛剛盤點完畢的底冊,說話聲底氣十足:
「花城送來的這批精糧與肉乾已盡數核驗入庫!依屬下仔細核算,只要按定例省著取用,即便外頭那幾座城徹底把商道鎖死,城中支應到明年開春也絕無半分問題!」
楚欣然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旁側的灰袍醫官:「傷兵營那邊如何了?」
醫官連忙躬身,滿臉喜色:
「回城主,花城給的靈草藥效極佳,重傷的弟兄們高熱全退了,傷口也未曾潰爛惡化。照這般勢頭調養,配合牧師治療,最多再過三天,應該就能痊癒了!」
「好!」
楚欣然聞言也不由心頭振奮。
雖然現在物資充盈了,可戰力依舊稀缺。
傷員能夠痊癒,對於如今兵力捉襟見肘的洛城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堂下一名生得孔武有力的守將再也按捺不住,一步邁出,抬掌拍得胸前鐵甲鏗鏘作響:
「城防各處哨樓這兩日也都加固停當,礌石滾木堆得滿滿當當,女牆外側全潑上了堅冰!末將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立保,那群雜碎若是當真敢來撞城,叫他們一個也休想活著爬上來!」
說到這裡,守將胸膛劇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盯向案後的楚欣然:
「城主!青川城聯著那幾處外城卡咱們的脖子,咱們忍氣吞聲被壓著打了這麼久,城裡弟兄心裡都憋著一口惡氣!」
「如今咱們糧有了,藥也全了,士氣正盛,是不是也該給他們還以顏色、挫挫他們的狂氣了?!」
話音未落,旁邊一名年輕的偏將更是熱血上涌,跨步出列,抱拳請纓:
「只要城主一聲令下,末將願領麾下一隊精銳趁夜出擊,先把洛水石橋那幾處前哨據點給拔了!」
一時間,堂內幾名將領紛紛請戰,群情激昂。
被封堵了這許多時日,眼下局勢稍有起色,這股積壓已久的憤懣與戰意便如野火般竄了起來。
案後的楚欣然並未出聲制止。
她神色平靜地看著堂下一張張滿是求戰之色的臉龐。
她明白將士們受夠了憋屈,心裡堵著的那口氣若是一味強壓,反倒損了城防的心氣。
略作沉吟,楚欣然放下硃砂筆,抬眼看向請纓的偏將:
「好,就依你們。」
她神色嚴肅,語氣卻極為平穩:
「但不可莽撞行事。先回去擬一份詳實的出兵規劃來。從哪一路前出、帶多少人馬、攻下哨卡後如何防備側翼、若遇伏擊又當如何有序後撤,原原本本寫清楚,呈上來我看過之後再做定奪。」
「末將領命!」
年輕偏將大喜過望,躬身重重行禮,與幾名守將相視一笑,步履輕快地朝著堂外快步奔去。
……
然而,那幾名將領出門尚不足半盞茶的工夫。
堂外風雪之中,突然傳來一陣悽厲倉促的踉蹌腳步聲。
「報!!」
厚重的布簾被猛力掀開,一名渾身裹滿霜雪的斥候跌跌撞撞摔入堂中。
斥候凍得嘴唇青紫,甚至顧不上拍打眉梢上的堅冰,翻身伏地,粗重的喘息聲在大堂內迴蕩:
「城主大人!橋頭急報!」
楚欣然背脊驟然繃直,抬首沉喝:「講!」
斥候喉結劇烈滾動,乾裂的嘴唇急促開合,接連報出兩道軍情:
「其一,陸廷章公爵的行轅軍使親臨洛水石橋!」
「那軍使手持令旗,當著兩岸哨卒的面高聲喝令,宣稱陸公已應青川城宋城主之請,借兵討伐洛城!還當眾宣讀了調兵令:五百青銅戰士、五百青銅法師、一百白銀騎士,攻洛期間皆由宋城主統轄!若洛城識相,楚城主當親自赴青川城向宋城主負荊請罪,否則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其二,五城聯軍營地內,新立起了丈余高的墨色『陸』字大旗!」
「陸公的大批兵馬已然開入前線大營,其中有披甲步卒、身披法袍的法師隊,更有……整整一隊全身罩在精鋼銀甲之下的重騎!」
「斥候登高遠眺,那隊銀甲騎兵約莫百騎之眾,馬蹄踏雪,煞氣沖天,分明是一整隊白銀騎士!」
「前幾日稍有退縮的五城營盤,此刻全數前壓扎了回來,橋頭與各處通衢要道全被暗哨封死!」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重錘,在大堂內炸響。
方才還充滿暖意的正堂,溫度仿佛在一瞬間跌至冰點。
陸廷章!
一位坐擁封地數百里的強大公爵!
宋薇……竟然攀上了這等人物!
還有那一整隊百人編制的白銀重騎!
相比之下,放眼整座洛城,算上她楚欣然在內,白銀級的戰力屈指可數。
在空曠平野之上,一百名白銀騎士結陣衝鋒,足以輕易撕碎成千上萬的尋常營陣,哪怕面對城牆,其穿透力也堪稱噩夢。
楚欣然的面色瞬間凝重下來。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原本攤在長案上的粗糙羊皮軍圖被推平,單掌按在圖紙邊角上。
粗糲的圖紙在掌心之下繃得筆直。
門檻處,腳步聲突兀停住。
剛才興沖衝出門準備擬寫拔哨規劃的年輕偏將,不知何時已折返了回來。
他倚在門框邊上,臉色煞白如紙,方才滿腔的豪情壯志早已蕩然無存。
他囁嚅道:
「城主……那份出兵拔哨的規劃……還、還寫麼?」
聲音發虛,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短短片刻之間,整座大堂內的心氣徹底翻轉。
守將與幾名心腹默不作聲地圍攏到案前,先前的拍胸保證盡數化作了死寂般的沉重。
沒人再提拔哨請戰。
之前的對手不過是五座底蘊薄弱的小城,大家拼上一死尚有周旋餘地。
可如今對面站著的是一位公爵,力量懸殊到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幾名將領也回來了。
他們得知消息後,快步來到案上的軍圖前,目光在各處關卡上逡巡,開始推敲防務。
「若在此處設伏阻擊……」
「不行,白銀騎士一個衝鋒便能將伏兵踏成肉泥。」
「那若是依託南山隘口據守呢?」
「更不可行,對方有法師隊隨行壓陣,隘口林木一旦遭烈焰焚燒,反而成了絕路。」
……
說一處,否一處。
堂內氣氛越來越壓抑。
楚欣然凝視著軍圖良久,緩緩閉目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眸底已恢復了冷靜與決斷:
「規劃先不寫了。」
她收回按在圖紙上的手掌,沉聲傳令:
「傳我的令,城外所有游弋巡防的人手全部收縮回撤。」
「此前派往最遠那處用於前出接應的暗哨據點,立即撤棄。所有兵力,盡數退守至城周三里以內、能與城頭床弩相互照應的幾處堡壘。」
「如今面對的是公爵麾下的正規精銳,不可貪功冒進,更不能抱有半分僥倖。眼下這節骨眼上,洛城出不得哪怕半點差池。」
……
眾將盡數領命離開,堂內重歸寂靜。
寒風拍打著厚重的窗紙,發出撲簌簌的異響。
侍女秋瑩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溫熱參茶,輕步走到長案旁,將茶盞輕輕擱在案角。
看著楚欣然略顯蒼白的面龐,秋瑩眼中滿是心疼與憂慮。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壓低嗓音,輕聲勸道:
「主公……眼下的局勢,僅憑咱們洛城自己的家底,怕是無論如何也抗不過去了。」
「要不……向周公求援吧?」
周公二字一出,楚欣然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向了桌案角落。
那裡靜靜放著一隻手機。
她原本想著,靠著從花城帶回來的糧草藥石,靠著城中將士的血性,自己應該能夠抗住五城聯合,甚至展開反攻。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眼前的現實冰冷而殘酷。
陸廷章的出現,讓這份展望化為了泡影。
楚欣然沉默了數息,最終緩緩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