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陰雲重重壓在城池上方,鵝毛般的大雪落得鋪天蓋地。
公爵行轅府邸之外,高牆如削,厚重的青石台階上早已積起寸許厚的堅冰。
一名身披厚重斗篷的女子,佇立在漫天大雪之中。
在她身後,數十名隨從親信垂手肅立,同樣站在刺骨的飛雪裡。
眾人的肩頭、帽檐甚至眉梢都被積雪覆了大半,遠遠望去宛如一尊尊雪雕,卻無一人膽敢擅自挪動腳步。
風雪透骨冰涼,可她的心底比這風雪還要冷上幾分。
已經過去整整兩個多時辰了。
他們進了城,規規矩矩來到這處公爵行轅外門前。
她好歹也是一城之主,自踏入城門那一刻起,行轅之內絕不可能收不到半分消息。
然而那扇高大的朱漆銅釘府門,從頭到尾緊閉,連一道門縫都未曾掀開過。
閉門羹麼?
她迎著撲面的碎雪,嘴角浮起一抹泛著苦澀的弧度。
即便當真是閉門羹,今日她也非吃不可。
前些日子派出去的所有斥候與暗哨,根據公開立場與沿路各方勢力的調兵動向,最終替她篩出了陸廷章。
在方圓數百里之內,若說有哪一位公爵最有可能同花城掰一掰手腕、能在背後給她撐腰,唯有這位陸公。
若是抱不上公爵的大腿,單憑她自己的青川城以及周邊那幾座小城,根本抵擋不住楚欣然身後的周雲。
在周雲這樣的強大公爵面前,區區小城連螻蟻都算不上,隨手一碾便能碾得粉碎。
所以今日這扇門,她必須敲開。
不成功,便成仁!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強壓下胸膛內的滯悶,準備繼續在風雪中死守下去。
「吱呀……」
厚重沉悶的門軸轉動聲驟然撕破了風雪的寂靜。
側邊的小門緩緩拉開半扇,一名身著灰鼠皮襖的長隨管事邁步而出。
女子心頭劇烈一跳,一股難言的狂喜直衝腦門。
門,開了!
然而即便心頭再是激動,她腳下卻沒有半分失儀,面上更是極力收斂起所有急切,整個人顯得極為恭順克制。
只見她快步迎上前去,規規矩矩呈上一封燙金拜帖與禮單,隨後欠身行禮:
「青川城城主,求見陸公。」
「青川城城主……宋薇?」
念罷,那管事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更沒有伸手去接那份沉甸甸的禮單。
他就這麼籠著雙手立在門檻內,神色漠然,嘴角掛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哦……還有其他事嗎?」
不咸不淡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兜頭將宋薇心底剛剛竄起的一絲期望澆得乾乾淨淨。
連通稟的意思都沒有。
徹頭徹尾的熱臉貼在冷屁股上。
換作在其它地方遭受這等冷遇,以她的脾性早已甩袖發作。
可此刻,懸在頭頂的滅頂陰霾逼得她不得不將這樣的屈辱嚼碎咽回腹中。
她眸光微凝,腦海中念頭飛轉,心緒在短短一息之間就平復下來。
她上前一步,腰身壓得更低,語氣透著哀懇:
「確有要事求見陸公,勞煩管事,代為通稟。」
話音未落,她廣袖微垂,掌心翻動,一枚黃澄澄、沉甸甸的金錠已不著痕跡地抵入管事袖口。
「只需管事向陸公通稟一句話即可。」
管事手腕微微一沉,不動聲色地掂了掂那枚足金的分量,順勢攏入袖袋之內。
他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分,瞥了宋薇一眼,鼻孔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宋薇立即說道:
「勞煩管事轉告陸公:圍點打援,聲東擊西。洛城可用。」
管事聽完,重新上下打量了宋薇兩眼,隨即點了點頭:
「等著吧。」
說罷,他轉身縮回門內。
側門重新合攏。
長街又恢復了一片靜寂。
宋薇佇立在風雪裡,兩臂在寬袖中緊緊扣攏,眼神明滅不定。
是成是敗,就在此一舉了!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隨從們的呼吸都快被凍結之時,門軸再次發出沉悶的長響。
大門緩緩敞開。
方才那名管事重新現身,站在台階上,朝宋薇側身抬手:
「宋城主,陸公召見。請。」
宋薇心頭大喜,連忙整了整被風雪浸濕的衣襟,快步踏上台階,跟在管事身後跨入府中。
穿過幾重深沉肅穆的迴廊,轉入內堂。
正廳之上,地龍燒得溫熱如春,驅散了滿身寒意。
主位之上,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隨意披著一件墨色常服,手裡正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
正是坐鎮一方的公爵陸廷章。
面對進門的宋薇,陸廷章連站起來迎一迎的意思都沒有,依舊靠在寬大的交椅之中。
宋薇卻不敢有絲毫怠慢,行至廳中,規規矩矩躬身大禮參拜:
「青川城宋薇,拜見陸公。」
陸廷章眼皮微抬,目光如刀刃般在宋薇身上刮過,語調不咸不淡:
「你讓管事帶進來的話,本公收到了。不過……圍點打援,聲東擊西,洛城可用……具體指什麼?又是個什麼意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這些,怕是與本公無關吧?」
宋薇迎著那道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不僅沒有退縮,唇角反而揚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淺笑:
「陸公說笑了。若當真與陸公無關,小女子今日恐怕連這道門都進不來。」
她稍稍挺直脊背,聲音清脆平穩:
「我青川城地狹人稀,勢力微薄,但自認耳目還算靈通。」
陸廷章手中動作頓了頓。
他深邃的眸子重新將眼前這個女子審視了一番,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賜座。」
僕從立刻搬來繡墩。
此時堂外。
北風橫穿而過。
檐角垂落的冰凌在陰風中發出細碎的脆響。
幾株老松枝椏承受不住積雪的沉重,轟然垮塌,大團大團的白雪摔在青磚之上,濺起蒙蒙冰沫。
堂內。
陸廷章從侍從手中接過一盞溫熱的香茗,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沫:
「你剛才說,周公未曾接見你的使者,可這未必代表他就打定主意要發兵滅了你。」
他抬起眼,看向宋薇:
「不過,那位周公既然寧可晾著八方使節,也非要當眾認下楚欣然做至交好友,倒說明洛城確實有些份量。這一點,你倒也不算空口胡謅。」
宋薇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身子前傾,緊緊咬住話頭:
「陸公明鑑!如今連我青川城在內,足有五座城池聯兵一處,死死卡住洛城要道。」
「只要這五座城池的大軍繼續壓境,周公但凡想要保住楚欣然的臉面與性命,就非得分出重兵前來救援不可。」
「屆時大軍被拖在泥潭之中,可圍可打,可東可西,主戰場上的大勢,豈非全在陸公一念之間?」
陸廷章端著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他掀起眼皮斜斜瞥了宋薇一眼,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明是你自己與洛城有舊怨,日夜寢食難安,想著借外力滅了洛城報仇。」
「如今卻跑到本公跟前,想要把本公當刀使?」
說到這裡,陸廷章面色微沉,聲音驟然加重了些:
「你……好大的膽子。」
「砰!」
話音落定的同時,青瓷茶盞被按回了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宋薇渾身劇烈一顫,當即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
「陸公息怒!小女子不敢!」
她伏在冰涼的地面上,聲音都在發顫:
「小女子微末之身,能在陸公帳下充當一名馬前卒、聽憑差遣,已是天大的造化!怎敢存有半點倒反天罡的僭越念頭!」
「起來吧,」陸廷章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眼中剛剛閃過的厲色仿若沒出現過一樣,轉瞬間消失殆盡,
「本公不過隨口一提,你何必如此驚慌失措?來,坐下說話。」
宋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重新退回到繡墩旁。
這一回,她後背的內衫已被冷汗盡數濕透,只敢將半邊身子虛懸在座上,神情戰戰兢兢。
陸廷章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今日頂著風雪登門,我看你早有準備,腹中怕是已經有了定計。」
「索性說來聽聽。若真要按你說的打,糧草由誰來出?洛河石橋由誰去守?若是周雲真派出精銳撲上來,你們的兵馬……又準備從何處退?」
聽到這一連串切中要害的發問,宋薇心頭猛地一跳,散亂的心神瞬間歸位。
她迅速調整好呼吸,欠身應答:
「陸公乃兵法大家,胸羅萬象,小女子這點粗淺見識,本不敢在陸公面前班門弄斧。」
「不過既然陸公垂詢,小女子便斗膽說說淺見。若有紕漏之處,萬望陸公斧正賜教。」
陸廷章再度端起茶盞,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
堂外。
方才還狂暴肆虐的寒風不知何時漸漸止歇,漫天陰雲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抹淡淡的冬陽。
屋檐上掛著的粗壯冰棱折射出清亮的光澤,庭中松針上的厚厚積雪簌簌滑落,顯出底下蒼翠挺拔的針葉。
風停雪霽,凜冬的肅殺之中,隱隱透出一股舒展的氣機。
府邸大門之外。
青川城的一眾隨從護衛依舊僵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每一個人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眉宇間全是掩飾不住的焦慮。
礙於公爵府的森嚴規矩,誰也不敢出聲喧譁,但私下裡的眼神交流已然變換了數次。
城主進去這麼久了,怎麼連半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觸怒了那位大人物,在裡面遭遇了什麼不測?
可陸公好歹是一方手握重權的公爵,素來並無殘暴嗜殺的惡名,按理說不至於對一名登門求見的女城主下毒手。
但為何過了這麼久,連一個傳話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聲沉悶滯澀的門軸摩擦聲,厚重的大門再次敞開。
宋薇那道披著墨色斗篷的纖細身影,從朱漆大門內款款步出。
她的步伐沉穩而從容,臉上看不見絲毫狼狽之色。
在門檻前,宋薇回過身,朝著送出來的知客管事再三客氣行禮。
寬大的袖袍垂落之間,又是一枚沉甸甸的金錠悄無聲息滑入管事掌中。
那管事的臉上堆滿了和善客氣的笑容,躬身還禮:
「宋城主慢走,一路順風。」
「吱呀」一聲,大門再次合攏。
原本提心弔膽的隨從親信們再也按捺不住,快步簇擁上來,各個神色急切地望向自家主公。
宋薇立在石階之上,卻沒有立刻回答屬下探尋的目光。
她微微仰起臉龐,迎著雪後清冽冰涼的空氣,極深極長地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將多日以來的屈辱、惶恐與焦躁滌盪一空。
她緩緩合上雙眸,沉寂數息,而後才再次徐徐睜開。
她低下頭,迎向屬下們緊張萬分的目光,嘴角驀地綻開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
只輕吐出兩個字:
「成了!」
……
青川城主府內堂。
半空之中,一座精緻的青玉陣盤正懸浮運轉,散發著湛藍色的柔和靈光。
靈光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水鏡投影,內里赫然浮現出另外四座城池城主的身形虛影。
此刻,他們正隔著光幕做著規勸:
「宋城主,依我看,咱們還是儘早把前線的營盤收回來吧!免得惹火燒身啊!」
一名身材微胖的城主滿面愁容,連連嘆氣:
「冤家宜解不宜結,當初咱們與洛城有過節不假。可如今楚欣然有那位周公撐腰,咱們何苦再去觸這個霉頭?」
「是啊是啊,」另一名消瘦城主跟著勸和,「做人得看開些,萬萬不可太過執著!咱們加起來也就這點家底,真要是惹惱了花城,人家碾碎咱們比踩死螞蟻還容易!」
「趁著周公還沒騰出手來清算,早早退兵,備些厚禮送去洛城賠罪,大家臉面上都過得去……」
長案之後,宋薇一襲精緻錦袍,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中。
她低垂著眼眸,慢條斯理地抿著茶水,面無表情,對光幕中傳來的種種勸退之語置若罔聞。
直到那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下去……
「砰!!」
一卷厚重沉凝的青銅軸羊皮捲軸,被她按在了身前的桌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