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帳文官更是悄然將手中的帳冊往袖後收攏,極有眼色地躬身向側後方退了半步,連站位都變得規規矩矩。
城外的廝殺聲漸漸止息。
四十四名傭兵在荒丘與雜樹林邊緣巡查了一整圈,確定四下再無殘存的妖物潛藏,中年隊長這才翻身上馬,朝著高聳的女牆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開城門!」
年輕城主深吸一口氣,沉聲傳令。
沉重包鐵的城門發出一陣艱澀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敞開。
年輕城主按住腰間鐵劍,領著守將以及幾名小跑的吏員,快步迎出了瓮城。
靴底踏在黏稠腥臭的血泥之中,濺起一片片污漬,此刻卻無人顧得上低頭清理。
「多謝諸位壯士拔刀相助!周公大恩,鄙城上下沒齒難忘!」
年輕城主走到中年隊長馬前,躬身長揖到底,言辭懇切至極:
「城內早已備下熱水與濁酒,還請隊長領著弟兄們進城稍歇,容在下感謝諸位!」
中年隊長隨手將沾滿血沫的重刀插回皮鞘,拿衣袖毫不在意地抹去頜下黑血,露出一口白牙,放聲笑道:
「城主太客氣了。我們弟兄接了主公的委託,特來解困。自當把手頭的活計料理得乾乾淨淨。
這幾頭不成氣候的荒原雜獸,順手剁了就是,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擺了擺蒲扇般的大手,爽利地回絕道:
「入城吃酒就算了。我們平日裡多在花城周遭打轉,難得跑這麼遠,眼下筋骨才剛活動開呢。
趁著日頭尚高,我們還打算順道在左右幾座荒山轉上一圈,摸摸此處的地貌與水汽。
鑽進城裡干坐著嚼餅子,反倒憋悶得慌。」
言畢,數十名披甲傭兵動作異常利落地翻身上馬,拽住換乘坐騎的韁繩,調轉馬頭便要朝前方的丘陵開拔。
年輕城主瞧著官道左右散落的上百具獸屍,尤其是橫在路當中那一具小山般的白銀獸王,心口猛地一跳,快步追上前去喊道:
「隊長留步!這滿地的獸屍皮骨,諸位不一併帶去麼?」
中年隊長聞言一勒韁繩,胯下坐騎原地踏步,噴出一口白熱之氣。
他回身掃了一眼堆疊的龐大獸軀,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城主說笑了!
我們干傭兵的,向來只管提刀殺,不管挖坑埋!
打這兒回花城山高路遠,誰耐煩拖著幾百具死沉惡臭的腐肉趕路?
滿地的死物,就勞煩城主拾掇處置了!」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揚,長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記脆響,雙腿一催馬腹,領著數十騎捲起一陣風塵,朝著遠處的荒崗丘陵疾馳而去。
原野上只留下一串遠去的急促馬蹄聲。
黑底「花」字大旗掠過漫天風雪,漸漸化作蒼茫雪線上一道模糊的墨點。
城門前鋪滿碎冰與血泥的空地上,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年輕城主、守將、連同城門甬道里探出腦袋的差役與百姓,全都定定地望著那支絕塵而去的騎隊,又望向官道上橫陳的上百具巨獸屍骸。
方才在城頭上,眾人還在為絕處逢生、危機解除而激動戰慄。
可此時此刻,看著那頭小山般龐大的白銀獸王,看著漫山遍野倒斃的青銅巨蜥與鐵鬃狼,所有人的腦海中齊齊掀起了一陣驚濤。
「管殺不管埋……全留給咱們?」
不知是誰從乾裂的喉嚨深處咽了口唾沫,極其恍惚地喃喃了一句:
「花城的傭兵……連白銀獸王都不要,全歸咱們了?!」
「大財!這是天大的橫財啊!!」
管帳的老文吏連滾帶爬地衝到那頭白銀巨獸身旁,雙手狠狠按在堅硬如鐵的灰白獸皮上,鬍鬚劇烈抖動,嗓音因極度亢奮而尖銳發顫:
「城主!這頭白銀領獸渾身都是寶啊!
單是這層刀槍不入的堅皮,硝制出來能制十幾副百鍊重甲!那一身森白骨刺能磨成頂級破甲箭!
轉手賣給關內商隊,能換回幾百兩雪花銀、幾大車的精米白面和整船的食鹽布匹!
還有青銅巨蜥的骨板、鐵鬃狼的硬皮……這漫山遍野全都是能換錢的寶貝!咱們城要發大財了!!」
未等老吏的話音落下,十幾個提著尖刀鐵鉤的老獵戶、採藥人與屠夫已然飛奔而至。
他們撲在一頭頭鐵鬃狼前利索地割喉放血,抹了一把血水嗅了嗅,眼珠子猛地迸發出精光,扯破喉嚨朝城門狂喜大呼:
「好香!這魔獸肉好香啊!!」
「老天爺開眼!這可不是尋常野物,這是富含天地靈氣的魔獸肉啊!!」
這一嗓子,如同一滴滾油落進了沸騰的油鍋!
魔獸肉!
富含天地靈氣的魔獸肉!!
在這苦寒之地,普通百姓一年到頭都嘗不到半點葷腥,何曾敢奢望這等大補之物?
凡人吃上一碗魔獸靈肉燉湯,滋養氣血、強筋健骨,哪怕在這滴水成冰的大雪天裡也絕不會凍斃。
軍中那些氣血虧空、手腳凍爛的士卒吃了,更能淬鍊體魄、提升實力!
而此刻,官道兩側橫陳著整整幾百具魔獸!
收拾出來的精肉堆起來宛如一座小山,足夠全城老小痛痛快快飽餐大半個月!
「全軍動起來!換班的弟兄全出來抬肉!!」
年輕城主兩眼放光,激動得麵皮紫紅,指著漫山遍野的獸屍高聲道:
「今晚全營起大鍋,燉靈肉大湯!叫全城男女老少都吃個飽!!」
沉重的包鐵城門迅速向兩側大敞!
原本饑寒交迫、面如菜色的百姓,不再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為了這潑天的食物與財富,歡呼著、流著淚潮水般湧出城門!
一名枯瘦的老嫗扯著孫兒噗通跪倒在泥雪裡,對著花城騎兵遠去的方向連連磕頭,額頭沾滿冰泥與血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活菩薩……周公真是活菩薩啊!不僅救了咱們的命,還給咱們送靈肉、送活路啊!」
後方裹著破棉襖的婦人倚在城牆下,緊緊摟著懷裡瘦得脫形的幼童,破涕為笑,淚水掛在凍紅的臉頰上:
「娃兒,聽見沒有?是魔獸肉!咱們不用挨餓了,咱們不僅有肉吃,還能吃上大補的靈肉了!」
百十名青壯百姓抹開破棉襖的袖管,嗷嗷叫著蜂擁而上,繩索套頸,粗木扛肩,腳踩著冰濘的凍土,齊聲爆發出響亮的號子:
「一二,起!!」
十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破涕為笑,尖叫著爬在白銀獸王堅硬的骨刺旁,伸手摸著那一尺來長的猙獰倒鉤,興奮得滿臉通紅。
整片原本瀰漫著絕望死氣的曠野,在這一刻,變成了熱氣升騰、生機勃發的天地。
周圍幾名平日裡行事板正、私下對年輕城主頗多微詞的老吏,此刻全都堆著笑圍在左右,言語裡透著前所未有的熱切:
「城主大人,周公能那麼大老遠地派人來援,肯定是跟大人您有極深的交情吧?!」
「必然的啊!否則人家何至於派這等一等一的高手日夜兼程殺來救命?甚至連價值連城的白銀獸屍都連眼都不眨,隨手全留給咱們!」
「就是!我之前就覺得,咱們城主大人是人中龍鳳,是天上星宿下凡,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啊!」
秋風卷過破舊的城門樓,聽著耳畔不絕的恭維與讚嘆,年輕城主只覺得胸膛里那口憋了許久的悶氣一掃而空,整個人飄飄然如踩雲端。
他心底其實門兒清。
前幾天在高中群里求援時,周雲給他的回覆極簡短,只說會安排傭兵儘速清理官道,壓根沒提過附贈滿地獸材半個字。
人家花城的頂尖傭兵,多半是嫌拖著獸屍耽擱腳程,順手扔在路邊罷了。
可看著身邊這一雙雙充滿狂熱信服的目光,看著平日裡傲慢冷淡的屬吏們恭謹哈腰的姿態,他還是清了清嗓子,雙手負在身後,踱著方步朝城門洞裡邁去。
他的語調壓得極平,透著一股渾不在意的從容:
「交情嘛!咳!自然是有一些的!」
年輕城主微微揚起下頜,擺了擺手:
「不過你們也是曉得我的,向來不喜張揚浮誇。過去那些舊交情,平日裡才不曾掛在嘴邊逢人顯擺罷了。」
守將聽得兩眼放光,按著腰間佩刀連連點頭,由衷嘆道:
「主公有這層關係卻一直秘而不宣,這麼長時間全憑自身,果然是能人所不能!」
年輕城主壓下幾乎咧到耳根的嘴角,揮手喝令道:
「行了,都別在風口裡杵著!速速把城裡的壯勞力全調集起來,推車挑擔,天黑之前把城外戰場收拾乾淨,連根骨頭渣子都給我運進城!」
入夜,城主府正堂內燈火通明。
幾口粗陶大盆里盛滿了剛出鍋的獸肉,滾燙的肉香裹挾著濁酒氣味在堂內蒸騰。
年輕城主換上一身乾爽整潔的青布長袍,靠坐在書案後,取出了那部電量見底的智慧型手機。
微弱的螢光映亮了他紅光滿面的臉。
他調出白日裡特意登高拍下的幾張照片:殘陽斜照下空曠暢通的官道、幾十輛滿載獸屍排隊入城的木板車、老皮匠借著火把剝剔白銀巨獸皮毛的特寫,以及街角百姓端著粗陶碗分食熱湯的笑臉。
他挑出九張極具衝擊力的原圖湊成九宮格,雙手托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飛快點按,一口氣甩進了早已沉寂的高中班級群:
「千言萬語,唯有誠摯感謝周公!感謝花城派來的這隊傭兵兄弟!」
「原本隔著茫茫荒原,料想最快也要六天方能望見影子,結果第四天白天就神兵天降般趕到了城下!」
「官道與城垣周遭盤踞的獸群全被弟兄們掃蕩一空,領隊的黃金隊長更是一刀斬了白銀獸王!更讓人感佩的是,弟兄們連半點戰利品都未取,幾百具魔獸屍骸全數留給鄙城救急渡難!」
原本沉寂的班級群,在九張照片與這幾行字砸進去的瞬間,忽然就活泛起來了。
屏幕上的聊天氣泡幾乎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一秒數條向上猛刷。
那幾張帶著血腥殺伐氣息的原圖,被散落在各處的同窗們紛紛點開放大,反覆端詳。
「嗯?我看看怎麼個事兒?」
「哦?這是魔獸肉!!臥槽了這麼多!」
「好傢夥,真讓你把大腿給抱上了!」
「瑪德,為什麼不是我,好心塞!」
……
幾個身處窮山惡水之地的同學,言辭間透出掩不住的艷羨與酸楚:
「羨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可惜我這邊要遠得多,怕是真不行了。」
「雲哥太強了!哪一天雲哥的勢力能擴張到我這邊就好了……」
「哎,別說了,孤苦無依的日子,太難了。」
……
與此同時,花城,城主府書房。
青銅長信燈上的燭火微微搖曳,將周雲的身影投在厚重的書架與防務輿圖上。
周雲背脊靠向寬大的椅背,目光掠過泛著螢光的手機屏幕,靜靜看著群里那幾張照片。
圖片裡的邊荒小城泥牆斑駁,破敗逼仄。
但那些端著陶碗分食肉湯的削瘦百姓臉上,劫後餘生的安穩踏實做不得假。
周雲未在沸騰的同窗大群里出言,順手退回消息列表,點開那位同學的私聊小窗:
「城外如今可徹底安穩了?周遭殘存的獸跡摸清了麼?」
屏幕頂端幾乎在下一瞬就跳出「正在輸入」,隨即彈來一條秒回:
「徹底安穩了!出城的通路全打通了,巡防哨探正沿著周邊加緊探查。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還有那些遠道而來的傭兵兄弟們,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周雲看著屏幕上的字句,目光溫和,單手托著手機回了一句:
「安穩就好。往後守城巡哨切莫大意,多留神外圍動向。」
發完消息,他順手將手機倒扣在案角,斂起心神。
門外青石迴廊里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天工府府主鐵山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
他跨過門檻,立在案前肅然行禮:
「臣參見主公。」
「鐵老,衛星城的工程進展如何了?」周雲駐足相問。
鐵山將手中的圖冊展平,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回稟:
「啟稟主公,截至昨日暮時,咱們花城外圍自建的衛星城,已經按規制整整建成了二十四座。水路引流、地下排污與主城防工事皆已通過核驗。投奔來的流民已按批次妥善安置,工隊正在鋪設連接各城的硬化官道與碎石馳道。」
鐵山搓了搓滿是老繭的寬厚手掌,語帶感慨:
「二十四座城,住人是住下了,日常往來的物資與換防兵卒也一日比一日多。」
他稍稍一頓,神色轉為凝重:
「可臣也瞧出來了,這城池越往外鋪,彼此間的腳程便拉得越長。工隊的營造匠人們換防輪值,在路上動輒要走兩三日。
離開虹道節點,往外圍工地傳遞文書、調撥緊俏靈材,還得靠尋常馭馬馱車,跑得馬腿打晃,人也乏得厲害。」
周雲靜靜聽著,視線越過公署的長廊女牆,望向遠處連綿的城郭。
同學的求援讓他看得真切,四天的奔襲固然解了圍,可那是四十八名精銳騎士換乘戰馬、日夜咬牙硬熬出來的極限。
花城正在飛速舒展枝幹。
人才、藥物、工匠器械,要想真正穩妥地送到每一處需要的地方,不能一直依賴城民們的血肉之軀。
「腳力的事,確實慢不得。」
周雲收回視線,看著鐵山道:
「外圍的守備將士需要機動,往返奔走的醫者需要腳力,常年在工地上奔波的匠隊同樣需要。
教化府那邊已經在著手研製良藥,這樁事天工府也需多留心,看看在運載器物與車架機括上,是否也能有新的進益。」
鐵山肅然躬身長揖: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