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內側引路的洛城守將仰著頭,一個營一個營地數過去。
數到後來,他咧開嘴笑出了聲,轉頭拍了把身邊的同僚:
「這回……這回各處都有人了!」
長街兩旁,聞訊趕來的洛城百姓自發退到街沿讓出道來,熱氣騰騰的水罐擺在街邊。
前些日子便聽說了全軍換裝流雲套的消息,可直到這些披堅執銳的生力軍踩著實地進城,壓在全城人心口多日的那塊石頭,才算真落了地。
「欣然姐!人我可全給你帶來了!」
趙坤那標誌性的大破鑼嗓門,老遠就在長街上吼開了。
高頭大馬上的年輕身影翻身而下,渾身重鎧撞得鏗鏘作響。
他大步跨過來,甲縫裡還夾著官道上的凍雪。
楚欣然迎上前去,本能地按照這方世界的諸侯禮數,斂衽端正行了半禮:「趙城主一路冒雪馳援,洛城……」
「得得得!停停停!」
趙坤抱著雙臂十分誇張地打了個冷戰,
「雖然咱們當初不算太熟,但怎麼也是同學一場,用不著這麼生分吧?冷不丁聽你叫聲『趙城主』,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論關係,雲哥是我老大,如果看得上,喊我一聲坤子就是!」
楚欣然微微一怔,那層在外人面前維持了數日的清冷與嚴整,在這聲熟悉的大嗓門面前,終於沒能繃住。
她唇角微翹,忍不住輕笑出聲,那雙向來平淡疏離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難得的溫和與無奈:
「行,你都這麼說了,我可就喊你坤子了!」
「不過有一說一啊,你這嗓門,怎麼到了這邊還是那麼大。」
「那是!嗓門不大能當城主麼!」
趙坤哈哈大笑,滿不在乎地咧著嘴,隨即神色一斂,開口便直奔主題:
「傷兵營安頓得怎樣了?城裡糧秣藥材還夠撐多久?缺什麼你只管開口,我班賀後頭全給你補上!」
楚欣然心頭微暖,輕聲道:「城中糧藥暫時充裕,周雲早前已著人運來大批補給,眼下最缺的唯獨是守城的戰陣兵馬。」
「那就成!兵我帶足了!」
趙坤大手往身後連綿的軍陣重重一揮,豪氣干云:
「雲哥早就交代過讓我多看著點兒你這邊。現在既然有不長眼的狗東西找上門,我就算把班賀的家底掏空,也得帶人過來給你把場子紮實了!」
這話吼得中氣十足,落在大街上,震得兩側屋檐的積雪都簌簌往下落。
一旁的幾名洛城統領聽得面面相覷,引路行禮時,腰彎得比平日還要低上幾分。
自家城主不僅有千里之外威震南域的花城周公鼎力相助,眼前這位統領精銳、手握重兵的年輕諸侯,聽上去,竟還是自家城主自幼相交的同窗至交!
兩個字!
靠譜!
半個時辰後,涸陽的大隊人馬也冒雪開進城門。
城主秦放跨馬入城,面容嚴整。
他沒有急著寒暄,只在馬前喚過麾下幾名領兵官,營區劃分、草料配發、哨探輪換與防凍處置,幾句話交代得條理分明。
待部伍井然分流,秦放這才解下披風遞給從屬,大步踏入城主府正堂,朝著楚欣然鄭重拱手:
「楚城主,城防圖方便給我一看?」
楚欣然側身相請:「秦城主請進,早已備下了。」
趙坤這時也嚼著乾糧跟了進來。
幾人在正堂當中的長案前立定。
整幅羊皮軍圖在案几上展平,青銅鎮紙穩穩壓住四角。
洛水、石橋、兩岸丘陵隘口,硃砂與青黛標得清清楚楚。
秦放俯身凝視片刻,掌沿按在橋頭一側,率先開口:
「楚城主此前托先遣傳回的話,我仔細琢磨過。陸廷章在橋頭立起公爵大旗,擺明是拿宋薇作餌,意在釣花城主力出防區。此處的硬骨頭,我們絕不碰。」
楚欣然微微頷首,懸著的心落下一截。
秦放隨即抬臂,將一枚代表前出的令旗木棋,移到了西南側路的一處狹窄拐角上:
「橋頭不動,但補給線與兩翼不能空懸。我意,將我麾下一隊接應精兵直接前推到側路這個低洼轉運點,就地紮營設卡,把洛城西南的糧草與哨探通路全數護住。」
隨行的涸陽領兵官連連點頭,顯然極贊同自家城主搶先卡位的主張。
堂內圍攏上來的幾名洛城將領互相對了個眼色,全都垂手立著,沒敢吭聲。
楚欣然的目光落在那枚木棋所在的位置,眉心微微一蹙。
那處轉運點……
她剛要開口,秦放已經轉過臉,正肅容吩咐身旁的領兵官:「前隊紮營帶足草料防凍,與中軍每隔半個時辰走一趟傳令輕騎……」
楚欣然到了嘴邊的話,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人家秦放冒雪帶兵馳援,進門連盞熱茶都沒顧上喝,便主動要挑最外圍的重擔。
當著人家一眾心腹部下的面,若是直接出言駁回布置,措辭稍有不慎,難免拂了盟友的顏面。
可那個側路低洼轉運點,她太清楚那裡的地形了。
那是她親自踏勘過的險地,真要遭遇突襲,是要搭進幾百條人命的!
就在此時,周雲托雷烈轉達的那句話,掠過心頭。
「楚城主久居洛城,對周遭山川形勝與人心虛實瞭然於胸……切記先遣人問過楚城主的心意,萬萬不可越俎代庖……」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那絲猶疑散去。
只見她移步上前,掌心搭在長案邊緣,目光迎向軍圖上的標記:
「秦城主,這裡恐怕不能照這個走法。」
清潤的話音落在大堂之中,讓所有人的神色為之一頓。
秦放止住交代,轉頭看過來,眉宇間沒有半分被駁斥的慍色,唯有專註:
「楚城主,哪一段有問題?」
那名正捧著行軍簿記錄的領兵官也懸住了筆,跟著將視線投向地圖,靜候解釋。
見對方問得極認真,楚欣然心頭那點外交客套徹底放了下來,語調利落:
「側路那片低地,地勢太過狹窄下陷。白天陽光一照積雪微融,到了夜裡寒風倒灌,整條泥道全都會凍成暗冰,車馬難行。」
她目光順著墨線推進,條分縷析:
「更兇險的是,五城兵馬若是從洛水橋頭側向包抄,借著山林下坡繞過去,路程比我們從城裡出兵接應還要短上三分。」
「前隊一旦在低地遭受壓制,唯一的退路恰恰是那條結冰狹道。屆時前隊退不下來,後方援隊也頂不上去,整支人馬會被活活堵在窪地里。」
秦放沿著那條退路反覆打量,沉聲追問:
「結冰狹道兩側,可有緩坡能夠迂迴繞行?」
「繞不過去。」
楚欣然答得乾脆:
「兩側都是風化碎石,馬蹄踏上去必定打滑坍塌。但我看,駐地根本無需強推到凹處的轉運點,完全可以退到靠城、能與城頭哨樓彼此呼應的這兩處高阜。」
她取過案邊一支硃砂小毫,在兩處平緩台地上各點了一記紅暈,將替代位置標得一清二楚。
秦放端詳著那兩處紅點,繼續核驗:「退到這兩處,巡哨接力與後方糧草轉運的時辰,能否咬合得上?」
「只要沿線加派一隊輕騎巡視,兩邊時辰嚴絲合縫,絕不誤事。」
楚欣然答得沒有半分遲疑,隨即側過身,喚了一聲案側的洛城將領:
「李統領,上回你們出巡走到那處轉運點,是何時折返的?」
被喚到的李統領精神一振,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秦城主、楚城主!末將前幾日親自帶隊踩過那條道!當時原想著日落前無論如何都能回營,沒成想正撞上夜裡暗冰封路。戰馬接連摔倒,大夥只能下馬牽行,硬是摸黑折騰到後半夜才狼狽蹭回城裡!」
秦放目光轉向李統領確認道:「戰馬打滑陷足的,具體是哪一段?」
李統領抬手沿圖上一處狹長山坳劃了道橫線:
「正是這二里地的凹口!一旦夜凍,根本過不得大隊!」
這一聲回話中氣十足,嗓門比方才大得多。
先前援軍初至,洛軍諸將覺得自己兵微勢弱,插不上高層軍議。
如今輪到這片閉著眼睛都能摸熟的地頭,話里全有了底氣。
秦放看著圖上楚欣然標出的高阜,又對照李統領劃出的凹口,在腦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
僅僅沉吟了三息。
秦放伸手握住那枚落在凹地的令旗木棋,拔起,挪回後方,穩穩按在了楚欣然標出的高阜之上。
緊接著,秦放側過身,對著身後的涸陽領兵官乾脆利落地吩咐道:
「這裡,按楚城主說的改。」
語調平穩篤定,與方才安排大隊入駐時一樣尋常自然。
「諾!」
領兵官抱拳領命,提筆在行軍簿上刷刷改動圖樣,收好簿冊快步退出了大堂去傳達新令。
楚欣然看著案上被挪回高阜的木棋,又看著領兵官毫無遲疑退出去的身影,唇角泛起一抹極輕快的笑意。
先前所擔心的顏面阻隔與客套推諉,全都不存在。
只要把地勢利害講得透徹,秦放是真願意聽,改得也毫不拖泥帶水。
「啪!」
一旁的趙坤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里的茶水漾出幾滴。
趙坤咧開嘴,衝著秦放哈哈大笑:
「怎麼樣老秦?地頭上的事,還得問地頭上的人!欣然姐,這幾處險地讓你一說,可比咱們光盯著圖清楚多了!」
秦放看了趙坤一眼,面容依舊嚴整,只微微頷首。
笑罷,趙坤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撐著案幾,看向楚欣然說道:
「既然橋頭正面歸了老秦這塊硬石頭,這側路巡哨和策應後備,就全包在我班賀軍身上!只是我手底下的兵不熟道,你給撥幾個熟路的將官帶路,這事就算妥了!」
楚欣然當即叫過兩名熟悉西南山道的守將,將嚮導與配合巡視的防線,一併分派得清清楚楚。
大堂內的氣氛登時活絡開來。
方才還拘束站在後頭、只知聽令的洛城統領們,這會兒全都放開了手腳,圍上前去,與兩家援軍軍官指著軍圖交接防區、商議口令,腰板挺得筆直。
而援軍的校尉們若是再遇到何處風大、何處存有背風枯林的細碎疑問,也都會轉過頭,認真向楚欣然與洛將請教。
共同守備的方略很快在全軍鋪開。
秦放率部主防洛水石橋正面的主幹通道,堅守不出,卡死對岸的試探。
趙坤接掌側翼山道巡防與全軍後備接應。
洛城本部兵馬則各司其職,負責嚮導策應與城防輪換。
軍議散後,此前在大堂上主動請纓、又曾小心翼翼問過楚欣然「規劃還寫麼」的那名年輕偏將,領到了一份極實在的軍令。
他要帶領洛城一隊熟悉地勢的青壯兵卒,配合趙坤麾下的一支精銳,重新進駐並扎穩此前被迫撤掉的那處舊接應點。
那處接應點因前些天洛城兵力匱乏、左右照應不及而被迫撤回。
如今側路高阜與正面通路都有了重兵呼應,將舊點重新釘下,整條防線便徹底咬合在一起。
偏將雙手接過令箭,清秀的臉龐漲得通紅,昂首挺胸大聲應諾:
「末將領命!」
這一聲應答,響亮得在迴廊樑柱間激起一陣回音。
他一轉身,拽上同行的班賀軍校尉,快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催促著確認點兵出發的時辰,腳下比方才進門時不知輕快了多少。
天色漸晚,夜幕垂落。
城外原野那處曾被撤回的舊接應點上,一面嶄新的「洛」字大旗再度破雪立起,與身側的援軍戰旗並排迎風招展。
洛軍斥候與班賀甲士在旗下交接了腰牌與哨令,迅速扎穩了營盤。
夜色深沉,寒風更勁。
城主府正堂內,巡查歸來的守將滿身落雪,快步進堂復命:
「城主,各處接應營壘與哨卡已全數就位,換防無誤!」
楚欣然立在案前,溫聲關切道:「路上可還順當?風雪可曾阻礙行進?」
守將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大聲回稟:「順利得很!兩邊營伍接應得嚴絲合縫,換防交接一刻也沒耽擱!」
楚欣然欣慰頷首,吩咐左右帶他去後堂喝熱薑湯歇息。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伸手將案頭攤了一整天的羊皮軍防圖,緩緩推給了立在一旁的秋瑩:
「仔細收好吧。」
一整天的調度推演有了著落,洛城徹底穩住了。
秋瑩將羊皮圖紙細心卷好收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