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藥吧。」周雲道。
騎士點頭,在養馬人指點下將丹藥納入馬口中,順著馬頸向下輕撫。
咕嚕一聲,丹藥入腹。
試馬棚外安靜下來。
養馬人屏息凝視,跟來的年輕藥師與同伴們立在圍欄邊,目光緊盯。第一版試馬暴斃的情形猶在眼前,縱使第三版藥性溫和,此刻依舊心懸一線。
寒風掠過沙地。
黑馬身軀微微一震,體內骨骼發出一陣細密沉悶的輕響。
一縷縷溫潤清冽的白汽從馬軀毛孔間緩緩升騰。
馬身上雜亂粗糲的黑毛隨著氣流漸次褪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覆體而生的雪白細毛,順滑晶瑩,映著避風燈的昏黃微光。
四周空氣憑空添了幾分涼意。
馬蹄輕踏間,沙地薄雪上悄然凝出一圈極淡的冰紋。細碎霜晶隨著四蹄挪動微揚微落,如踏寒霜。
馬匹肩背線條隨之隆起,四肢收得修長勻稱。雙目中的渾濁退去,化作一雙靈動清澈的湛藍眼眸。
然而,這還僅僅是外相的蛻變。
黃金丹磅礴的藥力徹底在臟腑間化開,一股沉雄清冽的氣浪猛然自馬軀核心向外盪開!
沙地上的細碎薄雪瞬間被氣流貼地捲起,四周空氣中的涼意驟然轉為沁骨的冰冽。
圍欄外的年輕藥師雙手死死摳住粗糙的木柱,手背青筋暴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馬腹起伏的節律。
前兩版試藥時,馬匹便是到了這一步,臟腑受不住燥烈的衝擊,非死即傷。
可眼前的大黑沒有絲毫痛苦的嘶鳴,更未出現抽搐與狂躁。它只是定定立在雪中,馬頸微低,鼻息噴吐出一團團濃郁的白汽,體內奔涌的氣息節節攀升!
「黑鐵……成了!」
「一匹凡馬,竟在短短時間內,衝上了黑鐵級!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啊!」
老養馬人微弓的脊背猛地繃緊,雪白的長須在冷風中微微發顫:「而且,氣息平緩得很,心脈沒被衝垮……藥力還在往骨髓里鑽!」
還沒等眾人從凡馬邁入黑鐵的震動中回過神來,那股氣息不僅沒有平歇,反而在溫潤藥底的承托下,再次悍然暴漲!
風雪盤旋而起,馬蹄下的沙地發出細微的咯吱輕響,一圈圈半透明的冰晶紋路順著馬蹄向外蔓延了數尺,宛如一朵靜靜綻放的冰蓮。
那股屬於低階魔獸的威壓由淡轉濃,越過黑鐵初期的微弱,毫無滯澀地撞破了凡骨的極境!
牽著韁繩的騎士只覺掌心皮繩驟然一沉,一股冰寒強勁的氣流迎面拂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舞、皮甲下擺獵獵作響。
他下意識後撤了半步,整個人卻定在原地,胸膛急劇起伏,眼珠死死盯著眼前的神駒,連呼吸都忘了。
屈靈均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視線在馬匹隆起的脊背與踏霜的四蹄間來回巡梭,眼底的驚異化作難以掩飾的讚嘆。
幾個呼吸間,澎湃激盪的靈力漸漸沉澱歸攏。
狂暴的冷風收斂無蹤,四周復歸寂靜,唯有大黑體表那一層雪緞般的絨毛在燈火下泛著瑩潤冷輝。它的四蹄覆著堅實如鐵的白霜,身軀肌肉虬結而修長,周身散發出的威壓凝實厚重,再無半點虛浮。
這不是勉強破境,而是扎紮實實、底蘊充沛的青銅級戰騎!
擋風棚內外,鴉雀無聲。
「跨……跨過青銅了?」
圍欄外,年輕藥師瞠目結舌。
圍欄旁幾位眼底布滿血絲的藥師更是下意識捂住了嘴,面面相覷間,渾身止不住地戰慄。那不是惶恐,而是心血被賦予無上神異後的震撼。
「青銅級……而且筋骨堅固,毫無虧空之象!」
老養馬人甚至顧不上周雲在場,兩步搶上前去,半蹲在雪地里。
他顫抖著伸出布滿老繭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撫過戰馬堅實如鐵的蹄甲與緊繃修長的腿肌,渾濁的眼眶裡泛起狂熱的水光:
「老漢在大營養了一輩子馬,見過不少異獸良駒,可何曾見過一匹雜毛役馬,只消一枚丹藥,便一步登天化作青銅神駿的?!」
牽著韁繩的騎士更是如遭雷擊。
他喉結劇烈滑動,整個人僵在雪地里,掌心的韁繩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作為花城在籍軍士,他太明白一匹「青銅級戰騎」在沙場上意味著什麼。
而眼下,這匹散發著清冽威壓、神異非凡的雪白戰騎,分明就是他日夜相伴的「大黑」!
更讓他心潮狂涌的是,主公方才親口定下,無論發生何種變化,這匹馬依舊歸他所有,公爵府絕不收回!
巨大的驚喜與難以置信的眩暈感狠狠撞擊著他的胸膛,讓他鼻腔一陣發酸,眼眶瞬間紅了。
屈靈均負手立在周雲身側,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那匹踏雪戰騎,胸中波瀾微動。
他看重的不只是這一匹馬的蛻變,而是主公掌中的通天手段,與教化府攻克的溫潤藥理真正融為了一體。
有了這穩固不傷馬的根底,有了這躍升青銅的神效,花城未來的騎兵,將是一支何等可怕的鐵流!
他轉頭看向身旁神色自若的周雲,眼底的敬畏與嘆服愈發沉斂。
「希律律!」
馬匹引頸發出一聲高亢清越的長嘶。
騎士牽緊韁繩,身子微滯,眼中滿是驚愕。
嘶鳴過後,那雪白神駿轉過頭來,湛藍的眼睛看著騎士,主動將覆著薄霜的鼻樑湊過來,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熟悉的依戀,微涼的觸感。
騎士眼底瞬間湧上狂喜。
「大黑……你變了!變強了好多!你還認得我!」
他撫著修長順滑的白鬃,圍著老夥伴繞了兩圈,看著蹄邊輕飄的冰屑,再也忍不住,抓住韁繩便要踩蹬上鞍:
「主公,屈大人!屬下想上鞍遛一圈!」
「不可不可!」
老養馬人急忙上前扯住他的皮甲衣袖,連連擺手,笑罵道:
「你這年輕人急什麼!剛換了骨肉,體內的藥力還在沉澱,哪能立時頂著雪撒歡?」
「先牽去擋風暖棚!看它飲不飲水、吃不吃料,觀察兩日脈象穩了,往後有的是你策馬的時候!」
騎士被拽了回來,有些不好意思,手卻仍貼在白馬鬃毛上捨不得拿開,連連點頭:
「老把式說得對,聽把式的,全聽把式的!」
周雲在一旁露出笑意,贊同道:
「養馬人懂得細緻。如何照看這匹新坐騎,全交由懂行的人安排。」
圍欄外,年輕藥師定定望著那匹踏霜神駿,眼眶微潤。
他轉過身,看向身旁同樣難掩激動的同伴,這幾日的煎熬終於有了安放處。他抹了抹臉,低聲道:
「大伙兒……咱們的方子,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