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穿過建木寬闊的枝葉,在窗欞上落下一片溫吞的光影。
屋裡帶一股乾燥的草木清氣。這是挑戰賽落幕後,花城按例分給他們的落腳處。地方不算大,但桌案、臥榻一應齊整,推開窗,能望見樹幹間橫架的木質棧橋與來往走動的城民。
這幾日下來,趙子龍身上的傷早已痊癒,實力更是由於有靈米,靈肉的補充,突飛猛進。
更讓他踏實的,是孩子的事有了著落。
賽後次日,政務府便依規程將公子禪錄了名籍,送入建木城區的公共學區。
頭兩天晨鐘敲響時,趙子龍總要一路護送。逃亡數月積下的警惕未散,走在路上,他視線定在周圍十步以內,手掌始終握著槍桿。
但花城確實不一樣。街巷裡沒有豪強鷹犬橫行,也沒有沿街搶食的流民。巡衛按時走過,學塾門前聚著的,大多是尋常人家的蒙童。
不過四五日光景,公子禪便記熟了往返的棧橋與木階,已不再需要他寸步不離地跟著。
「嘎吱」
木門輕響了一聲。
公子禪懷裡抱著兩冊用細麻繩訂好的字簿,邁過門檻走進來。
他身上原先那件破舊的粗布襖早換成了青布短衣,小臉洗得乾乾淨淨,透出幾分安穩飯食養出來的紅潤。
「子龍叔,我回來了。」
孩子掩上門,快步走到桌旁,把書冊齊整地擺在案上。
「今天學官教的字,我都認全了。」
「還有還有,」公子禪解下系書的布帶,仰起臉,聲音脆生生的:「散學時隔壁街的虎子同我說,明早晨鐘敲兩遍,他會在棧橋路口等我,要跟我一道去學塾呢!」
說到這裡,他那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手裡理著書本的動作也停了,滿臉都是對明日同伴同行的歡喜。
「是嗎?」趙子龍立在案側,微笑著看著他,「那路上可是有伴了。」
說話的同時,他突然感覺有些恍惚。
此前逃亡時在深山泥淖里,這孩子夜裡驚醒,只會抓緊他的衣襟,連哭都不敢出聲。
每天天不亮,唯一要想的就是追兵到了何處、下一步往哪裡藏。
如今,這孩子嘴裡念著的,是散學後交到的朋友,是清晨結伴同行的瑣事。
真好啊……
這樣一來,有些事情,或許也就可以說了吧……
窗外,枝葉隨晚風輕晃,發出沙沙的細響。
趙子龍看著孩子把字簿疊平,收斂了面上的隨和,神色漸漸轉回軍中的肅穆。
他後退半步,端正立定,拱手喚了一聲:
「公子。」
這一聲喚得比平日低緩,也比平日正式。
低頭撫平書角的公子禪動作停住了。常年奔波留下的敏銳,讓他立時聽出了語調里的分量。
孩子抬起頭,看了看趙子龍那張冷硬中帶些遲疑的臉。他沒有追問,只是收攏雙手,挪到床榻邊坐下。
他將兩隻小手平平整整地按在膝頭,脊背挺直,坐得一絲不苟。仰起臉,認真看向趙子龍:
「子龍叔,你說,我聽著呢。」
看著那副極力坐得端正的小大人模樣,趙子龍張了張嘴。
臨了到了嘴邊的話,竟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千軍萬馬圍困之時,他一桿長槍迎敵,心念從未動搖過。
可眼下面對著自己一手護持長大的幼童,胸口竟升起一股難言的躊躇與侷促。
猶豫再三,他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公子……前些日子,雷烈將軍曾邀末將去營中論槍,主公也已接納我二人。」趙子龍斟酌著字句,低聲道,「末將這幾日傷勢大好,想著……明日往鎮軍府走一趟,求個正式的軍職差事。」
話說到此處,趙子龍停了停,目光微垂,語氣添了些許歉疚與謹慎:
「只是……若往後在府中當值,領了營規軍令,怕是不能像眼下這般,時時留在身邊照料公子起居了……」
他沒敢直接看孩子的眼睛。
常山城陷那一日,老主公將骨肉託付給了他。
他立下承諾,必護住公子周全。
現在公子到了花城,有了花城庇護,確實是安全了。
可……自己放棄護衛的職責,轉而去鎮軍府求職,真的對嗎?
他不知道。
但如果不去,他又實在是不甘心啊!
所以……
問問吧。
但凡公子有絲毫不滿,就放棄這個想法吧。
然而,坐在床沿的公子禪並沒有半點責怪之意,也沒有流露出委屈,甚至帶著數分欣喜,
」正該如此啊!「孩子拍了拍小手,「子龍叔一身武藝,萬敵莫當,兼之兵法純熟,不去鎮軍府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子龍叔沒有去,一定是在擔心我,對不對?」
說到這裡,孩子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其實不用的。我在花城各方面都好,子龍叔不用擔心。」
趙子龍微怔,抬眼看他。
坐在床沿的孩子依舊直挺挺地坐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安穩與可靠,
「我都已經七歲了,能夠好好照顧自己的!嗯!」
稚嫩的童音里,帶著一股毫不作假的篤信。
趙子龍看著那張尚有稚氣的圓臉,聽著他信誓旦旦的保證,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然而,還沒等這抹笑意完全化開,孩子接下來的話,便又輕輕落了下來:
「常山城已經覆滅,子龍叔一路護我來到花城已是大恩。如今我有學上,有朋友交,有人照看,子龍叔大可去追求自己的前途,無需為我掛懷。」
屋內一時間沒了聲響。
斜陽的餘暉照在趙子龍衣甲的殘痕上。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住,慢慢隱了下去。
眼前這孩子,只有七歲。
一路腥風血雨、家破人亡,他全看在眼裡,全記在心裡。
他明白常山再沒有了,明白父親已經不在了,更明白這幾千里泥淖風雪中,眼前的人為他流過多少血、搏過多少命。
孩子用最端正懂事的言語,把一路的恩義全攬在自己身上,坦坦蕩蕩地放他去奔自己的前程。
可孩子越是這般不爭不怨,趙子龍心頭翻起的酸楚便越是壓抑不住。
一路搏殺、擂台力竭,他何曾皺過一下眉;可此時聽著這幾句稚嫩而鄭重的話,這位九尺男兒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垂下頭,聲音微啞地喚了一聲:
「公子……」
坐在床沿的公子禪看到趙子龍低頭泛紅的眼眶,抿了抿嘴唇。
他手掌在床沿上一撐,身子往前挪了挪。
因為個頭小,雙腿懸空夠不著地,落地時,短腿在木板上「咚」地輕跳了一下。
方才那份肅穆的大人架勢,被這一下稚氣的蹦跳瞬間沖得無影無蹤。
公子禪快步跑到趙子龍跟前,仰起小腦袋,笑眯眯地看著他。
方才的鄭重散去,小臉上帶了幾分戲謔與狡黠:
「以子龍叔的本領,日後必能在花城封王拜將、當大將軍!」
他歪了歪頭,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追問:
「只不過,到時候子龍叔成了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不會不認我了吧?」
趙子龍被這一聲玩笑弄得愣住了。
看著眼前嬉皮笑臉的孩子,胸口那股鬱結的酸澀頓時消散開來。
趙子龍失笑搖頭,眼底的微紅還未褪盡,臉上已展露出由衷的爽朗。
他半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朗聲應道:
「怎麼會,公子始終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