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踩著木階緩緩步入校場。
四周喧鬧的軍士與工匠自發向兩側分開,躬身行禮。
周雲行至一匹身形高大的戰騎身前,抬手撫過那冰涼柔順的白色長鬃。
戰馬溫順地側過頭,湛藍的雙眼靜靜看著眼前的城主,蹄下冰晶凝結。
「白身如雪,踏霜無痕。」
周雲打量著這數千匹神駿的生靈,眼中泛起笑意,清朗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
「自今日起,這樣的青銅戰騎,便定名為『踏雪』。」
身後的屈靈均與雷烈齊齊抱拳:
「踏雪……好名字!主公賜名,當入軍冊!」
周雲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牽著那匹頭號功臣的大黑騎士。騎士正咧著嘴傻樂,見主公看過來,連忙挺直身板。
周雲對他笑道:
「至於你那一匹,私下依然叫它『大黑』,但在鎮軍府的正式軍籍里,它便是天下第一匹『踏雪』。」
那騎士激動得滿面通紅,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屬下領命!謝主公恩典!」
周雲收斂笑意,轉向雷烈與屈靈均,有條不紊地降下部署:
「大試已過,這批踏雪戰騎由鎮軍府依令編配。花城巡援大隊先劃撥三百匹,醫護救治所劃撥一百匹,專供出診與傷員急轉。餘下合格戰騎,由鎮軍府按城防緊要與精銳騎營編制列裝,不得拖延。」
雷烈抱拳轟然應諾:「臣遵主公令!定儘快安排編配列裝!」
稍頓片刻,雷烈忍不住湊前半步,壓低聲音試探道:
「主公……這批戰騎神效如此,往後若是各營將士乃至友城都想擴編,這……這玄霜踏雪丹,可還能有續供?」
周雲看著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樣,淡然一笑:
「今晨通商府快騎已領了二十四枚玄霜踏雪丹與馴養章程,分送清河與班賀,贈予秦放與趙坤兩位城主各十二枚,供其試配自家戰馬。至於花城軍中……」
周雲拍了拍雷烈的肩膀,語氣沉穩篤定:
「你只管讓通商府尋穩妥的馬源,做好日常馴養。只要有合格的馬匹入營,這丹藥,管夠,絕無斷絕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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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烈聽得心頭大振,兩眼放光。
他雖不知自家主公究竟有何等手段能保住這般高階靈丹的源源供給,但這句「長期管夠」,便等同於給整個鎮軍府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有主公這句話,臣心底就有底了!」雷烈挺胸抱拳,咧嘴大笑。
晌午過後,校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圍觀的人群帶著意猶未盡的談資三三兩兩散去。
通往花城主幹道的一處街角,幾間食肆蒸騰著熱氣。
一名身著洗得泛白青布袍子的中年藥師提著隨身的木藥箱,隨著人流緩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眼角還掛著連日熬夜落下的深重青黑,雙腿也因方才在校場來回奔波檢核而有些發酸,但整個人走起路來,腳步卻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經過一家臨街的糕點鋪子時,新出爐的甜香撲鼻而來。
中年藥師腳步一頓。
那是鋪子裡最招牌的蜜豆糕,油紙墊底,上面鋪著一層厚厚蒸透的紅豆沙,溫熱軟糯。
他四五歲大的孩子最喜歡這口蜜豆糕。
這陣子忙著試藥,每次從這鋪前匆匆經過,他滿腦子都是方子和馬棚里的事,總想著回頭再買,回頭卻又忘了。
而前幾日,在教化府的偏院裡,公爵府的賞金已經明明白白髮了下來。
中年藥師立在鋪子前,摸了摸腰間沉甸甸的布囊。
這一次,他沒有再低頭匆匆走過。
他邁步走上鋪前的石階,聲音格外洪亮:
「掌柜的!稱兩包上好的蜜豆糕!用厚油紙包結實些,莫讓冷風吹涼了!」
「好嘞!客官您拿好,熱乎著呢!」
接過那兩包沉甸甸、透著滾燙甜香的糕點,中年藥師小心翼翼地把它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暖著。
陽光穿過建木巨大的枝葉,斑駁地灑在青石長街上。
他攏了攏衣襟,迎著日頭,向著自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
清晨的長街薄霧未散,青石板路兩側的早點攤正冒著白汽。
噠、噠、噠。
一陣輕緩而沉穩的蹄聲自街口傳來。蹄聲落在青石板上,微帶細碎的冰霜聲。
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腳步,轉頭望去。
一名身披玄甲的花城騎士,正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走在長街正中。戰馬四蹄周圍泛著淡淡的幽藍冰霧,長鬃垂順,隨步態輕晃。
馬背上的騎士微揚著下巴,手搭在韁繩上,神情里滿是得意。每當街道兩側投來讚嘆與艷羨的目光,他便極受用似地挺了挺腰杆,任由戰馬踩著規整的小步慢慢走過。
「哇,好好看的馬馬~」
街邊布莊門檻前,一個扎著沖天鬏的小童拽著娘親的裙角,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指著走近的白馬脆生生喊出聲來。
清脆的童音傳開,周圍的攤販和路人都笑了起來。
騎士聽到喊聲,輕輕一勒韁繩。白馬溫順止步,打了個響鼻,噴出一縷帶著寒意的白汽。
騎士低下頭,看著滿臉渴望的小童,咧嘴笑道:
「怎麼樣,漂亮吧?叫聲叔叔,讓你也騎一騎。」
小童沒有半分遲疑,扯起嗓子大喊:
「叔叔!」
旁邊的年輕婦人剛要伸手拉孩子,孩子的父親笑著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向馬背上的軍士遞去歉意的目光。
騎士哈哈大笑,長臂一伸,穩穩把孩子抱上了鞍座,放在身前扶住後背。
「坐穩了。」
小童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兩隻小手迫不及待地探向前,摸了摸柔滑的白鬃毛。
觸手微涼順滑。
「哇,好軟,好舒服。」
小傢伙在鞍前咯咯直笑,兩條小短腿在半空歡喜地晃蕩。
「俊,是真俊吶。」
街角挑扁擔的漢子看得兩眼發直,咂了咂嘴,對身旁茶棚掌柜嘆道:
「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匹呢?」
掌柜的正拿布巾擦桌子,聞言嗤笑了一聲:
「哎,別想了。據說吧,這馬的數量倒是不少,但問題是需要的人更多,等輪到咱們呢,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挑擔的漢子嘆了口氣,目光卻仍黏在遠去的白馬上。
晨光漸盛,鎮軍府籤押房內卻是另一番熱鬧。
「也不用太多呀,雷府主,就給一千匹就行!」
一名商會大掌柜擠在案前,拱手急聲道:
「往南邊運緊要藥材與絲綢,走山路動輒遇上盜匪,若能有踏雪護送,腳程與安穩都能翻倍!」
「一千匹?王掌柜好大的胃口!」
旁邊的醫護所代表當即瞪起眼睛:
「救死扶傷耽擱不得!各地轉運重傷員十萬火急,雷府主,我五百匹就行!」
第三個身材精悍的工匠頭領橫眉立目,冷冷瞪了他們兩人一眼:
「城外開鑿運道、架設重械,全得靠強力腳力拖運工料!我一百匹!」
長案前七八個人幾乎把案角圍得水泄不通,訴苦聲、爭辯聲交織在一起,吵得房梁微顫。
長案之後,平日威風八面的鎮軍府主雷烈,此刻正抱著腦袋,感覺腦殼疼得簡直要炸開。
他緊閉著嘴,任憑眼前眾人如何央求,硬是一聲不吭。
他心裡清楚得很。
踏雪雖然通過了大試,但除去定下的巡援與急救名額,剩下的都在按編制往騎兵營裝配。
今天讓出一千,明天就得批五百,後頭還有一百兩百跟著。
看似這裡幾百、那裡幾百,可口子一旦開了,全城各行各業都得涌過來,到時就算把鎮軍府現有的家底扒光也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