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稍高的一處石台上,周雲披著一件深青色的厚呢斗篷,憑欄迎風而立。
他的身側,屈靈均手持冊卷,正注視著遠方滾滾而去的雪浪,神色間滿是欣慰。
而在兩人身後半步,王富貴正把兩手揣在寬大的錦袍袖管里,兩眼微眯,順著平原上飛馳的白線打量。
他嘴裡念念有詞,儼然擺出了一副老帳房盤算家底的架勢:
「不得了……這馬要是拿來跑商路,從花城發快件去各座友城,路上得省下多少工夫!那些不耐久放的珍稀靈草若能早些送到,走商時的折損也能少些……」
他正算得入神,腦海里猛地蹦出黃金級靈丹的樣子。
這讓他那張富態臉頓時垮了下來。
他盯著那片泛起的微霜,忍不住咂了咂嘴,連連搖頭,滿臉肉疼地嘆息出聲:
「可惜啊……真是可惜!這馬是用黃金級的丹藥換來的!天底下多少人連黃金級的影子都見不著,結果呢,折騰了這麼大陣仗,就只能培養出一批青銅級的馬……這藥力,實在是太浪費了呀!」
話音未落,旁邊冷不丁炸開一聲冷笑。
只見雷烈按著佩刀立在一側,兩道濃眉倒豎起來,扭過頭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
「你懂個屁呀!整天鑽錢眼裡,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老子臉上了!」
王富貴被啐得脖子一縮,眼睛一瞪:「嘿?你怎麼說話呢?帳目清楚才是治城之本,我算算成本怎麼了?」
「成本?那行,我今天就給你算算沙場的帳!」
雷烈往前邁出一步,抬手指著遠方奔涌的雪浪,嗓門如洪鐘敲響: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知道青銅級的戰馬對花城意味著什麼嗎?有這麼一批青銅級的戰馬配發給精銳騎營,全軍沖陣的破陣之力、機動調度,整體軍力上升了何止三成?!一旦結成衝鋒錐陣,尋常黑鐵步甲就是一塊豆腐,一碰就碎!這是你那幾枚金幣能比的嗎?!」
雷烈越說越來勁,大手在空中重重一劈:
「再說速度!以往咱們大軍若要開拔去臨川那等地方,約兩百里的路,普通騎兵為了顧惜馬力、防備伏擊,少說也得走上兩三天!而換了這批踏霜如飛的戰騎,大軍夜間急行,估計一夜即可到達!一旦前方有什麼突發戰端,敵方大軍還沒擺開陣勢、甚至連咱們拔營的消息都沒收到,我方鐵騎就已經能直接殺至跟前!這樣的威懾力,你個成天扒拉銅板的又懂嗎?!」
雷烈這一通連珠炮打得又急又硬,唾沫星子橫飛,震得石台四周的幾名文吏噤若寒蟬。
王富貴被當眾頂得老臉一陣通紅,咬著牙反唇相譏:
「行……行行行!雷烈,你行啊!你去教化府的講武堂待了幾天,聽了幾堂大課,學到點皮毛東西全用到我身上了是吧?!嫌你能耐了?瞧不上商道了?!」
王富貴猛地一甩大袖,扭過頭去,撒氣似地說道:
「你有種到時候鎮軍府要批軍械糧餉、要撥軍費的時候別來找我!有種你到時候批軍費千萬別來找我通商府的大門!!」
「到時候批軍費別來找我」這幾個字一出,原本還揚著下巴、一臉得意的雷烈,表情瞬間僵住了。
嘴角抽了抽,方才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轉眼散了個乾淨。
「別呀老王!」雷烈兩步搶上前去,粗壯的胳膊一把撈住了王富貴的肩膀,
「剛才不就是開幾句玩笑嘛,何必當真呢?你看你,怎麼還急眼了呢!」
雷烈咧著嘴,硬生生把王富貴往自己身前拉:
「放眼整座花城,誰不知道你王大府主深謀遠慮、財通四海?」
王富貴被他那胳膊勒得直翻白眼,沒好氣地拍打著他的手腕:
「鬆手!鬆開!勒死我了!」
兩人在石台上推推搡搡,一個吹鬍子瞪眼,一個涎皮賴臉賠笑。
站在前方的周雲忍不住失笑搖頭。
屈靈均捧著案卷,在一旁亦是莞爾。
另一邊,下方的圍欄前,數千候配的軍士正翹首以盼。
第一批戰騎已然遠去,按照三十里往返的測驗,馬群需要越過十五里外的折返標杆再全速奔回。
一名年輕軍士伸長了脖子,望著遠方煙塵尚未落定的驛道,整個人臉上掛著傻笑,嘴裡喃喃念叨著:
「太好了……太好了……太棒了,簡直太棒了……」
他身旁站著一名抱刀的老卒,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拍了他後腦勺一記,失笑道:
「好什麼呀?在這兒傻樂呵!我剛才可聽營里的文吏說了,這批神駿數量雖然不少,但鎮軍府第一批調撥的名額有限,只有登入騎兵籍的正規騎士能夠優先配發!咱們步甲隊和重弩隊的弟兄,眼下可輪不上!」
那年輕軍士被打得縮了縮脖子,卻連半點惱意都沒有。
他慢慢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非但沒收斂,反而越扯越大,露出一口白牙,喜滋滋地反問道:
「是呀是呀……可是老哥,我就是騎士呀!調令昨天剛下來,我轉進騎兵營了!」
?
老卒的笑容猛地僵死在臉上。
看著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年輕面孔,老卒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合著就老子一個人在這兒干操心是吧?!」
老卒咬著牙,笑罵一聲:「得了便宜還賣乖,找打!」
話音未落,老卒抬起拳頭,結結實實一拳搗在年輕軍士的側腰上!
「嗷喲!疼疼疼疼疼!老哥饒命!」
年輕軍士誇張地彎下腰,雙手捂著腰側齜牙咧嘴地叫喚,可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掩不住,順勢往旁邊同伴身上蹭,引得周圍兵卒笑罵成一片。
便在此時,遠處的平原盡頭,天際線處猛然翻捲起一道滾滾白浪!
「回來了!!」
「快看!返程了!好快的腳程!!」
人群的喧鬧聲驟然被歡呼打破。
三十里的往返疾馳,不過短短兩炷香的工夫,大地震顫的轟鳴聲已再度自地平線逼近。
數千雪白戰騎如潮水般自遠方奔涌而回,前列騎手猛勒韁繩,漫天飛濺的冰晶碎屑在校場入口處化作一道白霧,轟然停駐!
戰馬四蹄踏地,噴吐著白汽,昂首挺立。
「快!醫者和養馬把式,速速上前覆核!」
屈靈均快步走下高台,高聲下令。
數十名早早候在場邊的老把式與年輕藥師提著診箱、捧著淨水和干布,迅速迎上前去。
老把式們熟練地分開馬唇看牙床血色,探手按在馬頸經脈處傾聽氣血搏動。
年輕藥師們則半蹲在地上,細細查驗戰馬四肢的肌腱與蹄甲。
圍欄後的百姓也跟著安靜下來,屏息注視著這一切。
數日前那幾版試藥導致戰馬脫力咳血的陰影,始終壓在研究人員的心頭。
各隊分列覆核,陸續報來結果。待最後一隊查驗完畢,一聲高呼自馬群深處炸響:
「氣脈沉穩!心肺無損!」
「四蹄霜質未見開裂,骨骼強韌如鐵!」
「回程進食飲水順暢,毫無虛脫與臟腑暗傷!!」
一名年輕藥師猛地站起身來,高高揚起寫滿脈象記錄的紙頁,滿臉漲紅地衝著屈靈均大喊:
「成了!屈大人!這一輪長途急行實測,全數通過!此方紮實可靠,全無隱患!!」
呼喊聲落下的瞬間,石台四周的藥師與工匠們齊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那幾位熬了數個通宵的中年藥師緊緊抓著彼此的臂膀,眼眶通紅。
日夜鑽研的心血終於變成了校場上巍然肅立的鐵騎,彼此相視間,胸頭熱流激盪,所有的辛勞在這一刻都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