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馬棚。
這兩天,老養馬人幾乎就睡在棚角的草蓆上,一天三遍摸腿骨、測脈息、查糞草。
直到第二日傍晚,那匹通體雪白的馬甩著長鬃,足足吃空了摻著黑豆的半槽精料,又就著木桶把大半桶溫水喝得乾乾淨淨。
老把式在馬肩上拍了兩把,總算鬆了口氣,沖邊上的在籍騎士點了點頭。
那一趟三十里的野地試騎,是在城郊積雪未化的荒坡上跑下來的。
去時快得只留一道虛影,四蹄落雪無痕。
歸來時步態沉穩,氣脈悠長,連粗重的鼻息都不曾多噴幾口。
老把式翻來覆去捏過蹄腕與骨節,轉頭對屈靈均幾人用力點頭:「主公給的藥當真神了!藥力全化在骨肉里,沒有半分虧空!」
年輕騎士翻身下馬,捧著韁繩。
即便已經過了兩天,他心中的激動也並未減輕太多。
照主公先前的交代,這匹脫胎換骨跨入青銅級的老夥計,試完依舊完完整整屬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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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可是整個花城,第一位擁有青銅級戰馬之人!
這段時間,不知道羨慕死了不少人。
想到他們暗地裡流口水,嘴上卻儘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酸味,他就忍俊不禁。
而首匹的安穩無虞,也讓教化府與鎮軍府徹底放開了手。
數月來,花城與百城通商不絕,往來商隊與城防換防留下了大批筋骨勻稱的役馬與軍馬。
在屈靈均與老把式的看顧下,大批普通馬匹被分批牽入暖棚,服下丹藥。
待換毛、鍛骨的變化停下,便各自靜養觀察兩日。
又過了數日。
當第一批穩固了境界的雪白戰騎完成整訓,城外公開大試的消息,早已在花城的大街小巷裡傳開了。
天光初破,北門外的官道兩旁早已聚滿了人。
為了這場數千戰騎的合跑實測,鎮軍府特意在寬闊的碎石驛道外拉起連綿數里的麻繩木柵,將觀賽的人群隔在緩坡之後。
城中的百姓、換防的軍士、休沐的工匠,連學宮裡的年輕學子也裹著厚棉袍早早趕來,擠在柵欄後伸長了脖子。
校場正前方,數千匹雪白戰騎依著百人隊排列成整齊方陣,靜候在晨光里。
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教人屏息的純白。
每一匹戰馬的體格都比尋常凡馬高出半頭,線條勻稱修長,通體毛髮潔白如冬雪,找不出一根雜毛。
那雙湛藍的眼眸清澈寧靜,隨著偶爾打出的響鼻,四蹄輕踏處,沙礫間隱隱凝起幾道細碎的淡白霜晶。
城頭角號長鳴,戰鼓沉沉擂響。
高台上的令旗刷地揮落。
「開拔!」
陣前暴喝炸開。
最前列的數百名騎手同時抖動韁繩,整整一座方陣的雪白戰騎齊齊長嘶出聲,身形驟然壓低,如一道雪浪直衝而出!
蹄聲初時只是一片沉悶的轟響,轉瞬便化作滾雷!
碎石與微霜在馬蹄下飛濺,雪白的長鬃隨風揚開,騎陣貼著木柵前方的筆直驛道呼嘯掠過,快得幾乎只剩下一片雪亮的殘影。
狂風裹著清冷的寒意撲面而來,吹得沿途百姓的袍角獵獵作響。
人群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齊整的驚呼,前排的人剛把脖子轉過去,戰騎方陣就已經衝出百丈開外,直奔十五里外的折返標杆而去。
「好快!!」
「我的天……這哪是跑,這分明是在飛啊!」
觀賽段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一名裹著厚羊皮襖的中年漢子趴在木柵欄上,眼睛緊追著遠方漸漸縮小的雪白浪潮,嘴裡不住地咂舌:
「哇……這也太好看了吧!這馬……通身沒一根雜毛,跑起來跟騰雲駕霧似的,天底下怎麼能有這麼俊的馬啊!」
他一邊看,一邊興奮地搓著手,兩腿止不住地在地上顛著。
旁邊相熟的漢子斜睨了他一眼,胳膊肘碰了碰他,笑嘻嘻地打趣道:
「怎麼,你也想騎?」
羊皮襖漢子頭也不回,脖子伸得老長,理所當然地嚷嚷道:
「那怎麼不想呢?這樣的馬誰不想騎啊!哪怕就上去遛一圈,多威風啊!」
身旁的朋友頓時咧開嘴樂了,毫不留情地揭他的老底:
「可是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最不喜歡的就是騎馬呀?去年送糧去外城,你寧可坐顛簸的板車,也發誓打死不跨馬鞍,說顛得骨頭散架,怎麼今天改口了?」
羊皮襖漢子臉色一滯,脖子硬了硬,臉上浮起一層紅暈。
但他下一刻便板起臉,瞪起眼睛掩飾自己的尷尬,理直氣壯地回懟過去:
「人的愛好是會變的嘛!此一時彼一時,懂不懂啊?那時候那是劣馬,能比嗎?」
旁邊幾個相熟的街坊聽得哄堂大笑,那朋友連連擺手告饒:
「行行行,好好好好好,此一時彼一時,您老說得全在理!」
笑聲還未散去,第二座戰騎方陣已如白浪破空般轟然掠過。
冷風撲面,捲起道旁的枯草。
不遠處的木柵邊,一名身著輕便皮甲的年輕女騎士雙手搭著木樁,直愣愣地盯著那些矯健翻飛的馬蹄與隨風揚起的長鬃,嘴巴微張,徹底看呆了過去。
「哎……哎哎哎!」
身旁的同伴見她整個人魂都被勾走了,伸出手肘,用力頂了頂她的腰肋。
女騎士被頂得身子一晃,極不情願地收回半寸視線,扭過頭來滿臉氣惱,瞪著眼叱道:
「幹嘛?!沒看我正看著呢嗎!」
同伴抬手指了指她的下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還看呢?你哈喇子都流一地了!」
「啊?!」
女騎士一愣,慌忙抬起皮手套,在嘴角和下巴上胡亂抹了一把。
抹完才發覺手套上乾乾淨淨,哪裡有什麼口水,分明是被同伴戲耍了。
四周幾名守備軍士見狀發出一陣鬨笑,女騎士的臉頰刷地紅透,羞惱地跺了跺腳,可目光一轉,卻又忍不住偷偷黏向了已經奔出數里之外的雪白陣列,嘴裡小聲嘟囔著:
「……本來就是神駿嘛,還不興人眼饞了……」
「又過了一隊!太快了!連影子都快瞧不見了!」
人群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歡笑與讚嘆夾著風聲,整座城郊觀賽區熱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