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得周鬼眼!
完了。
百里蜃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一個安槐,他尚且應付不來。如今又多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周鬼眼,還有那隻撞斷他幾根肋骨的扁毛畜生……
今天這婚,是鐵定結不成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百里蜃當機立斷,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噴出一口心頭血,不是攻向周鬼眼,而是灑向那扇白骨鬼門。
「今日之賜,我百里蜃記下了!我們來日方長!」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煙,不退反進,竟直接沖入了鬼門之中!
那扇巨大的鬼門在吞噬了他之後,迅速變得虛幻,伴隨著一陣空間扭曲,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竟是借著鬼門遁走了!
「想跑?」
白寒鐵怒喝一聲,便要追上去。
「窮寇莫追。」
周鬼眼叫住白寒鐵。
他轉過頭,這才看向安槐。
只一眼,他那古井無波的眉頭便緊緊蹙起。
「唔——」
危機解除,那股發自魂魄深處的空洞與劇痛再次席捲而來。
安槐悶哼一聲,身形一晃,魂體竟開始變得有些透明。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戳破了洞的氣囊,魂力正在飛速流逝。
「師父……」
她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那裡空空如也,卻痛得讓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周鬼眼身形一閃,已然來到安槐面前。
他沒有多問,只是抬起手,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乾瘦卻穩定的手腕。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
是根骨頭!
也看不出來是什麼玩意兒的骨頭。
反正不像是人的。
周鬼眼面無表情,不由分說,直接按進了安槐魂體的心口位置。
動作簡單粗暴,像是往牆上按釘子。
「噗。」
一聲輕響。
骨頭整個沒入了安槐的魂體之中。
一股溫和而磅礴的生機,瞬間擴散開來,如春日暖陽,又如久旱甘霖,迅速填補了她魂魄中那塊致命的空缺。
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虛無與恐慌,被這股熟悉而溫暖的力量撫平。
魂體重新變得凝實,流逝的魂力也穩定了下來。
安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抬眼看向周鬼眼,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不解。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魂魄……」
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問道:「您怎麼會突然趕來北境?」
她寫信求助,是想問魂魄無法歸體之事,可沒說自己要來蠻族大營里砸場子。
師父這支援,來得也太及時了。
周鬼眼收回手,負在身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還不是受到了你的信,知道你出了狀況。」
要是平時,安槐可能有點心虛,因為又麻煩師父了。
但是這次,她一點都不心虛,因為都是師父害的。
周鬼眼的神色嚴肅起來,「你信上說,你去了一趟葬龍谷,魂魄離體之後便無法回歸肉身。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仔仔細細地與我說一遍,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是。」
安槐不敢怠慢,立刻將自己在葬龍谷中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從她如何感應到龍氣,到魂魄離體進入谷底,看到那頂天立地的上古神龍骸骨,再到自己的魂力如何被那骸骨瘋狂吞噬,最後關頭又是如何掙脫出來……
她講得極為詳細,連當時魂力被吸走時,那種仿佛被抽乾的感覺都描述了出來。
周鬼眼一直靜靜地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等到安槐說完,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與不解。
「葬龍谷中情形,我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會讓你去。」
周鬼眼的聲音低沉:「那上古神龍雖已隕落,但其殘存龍威之中,亦蘊含著天地間最本源的魂力。此乃大補之物,對你這般魂修而言,是淬鍊魂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絕佳機緣。」
「我讓你去,便是為此。按理說,你絕不該出現魂力被吞噬,險些魂飛魄散的情形。」
安槐心頭一緊。
「那……是哪裡出了問題?」
周鬼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飛快掐算,指節翻飛,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片刻之後,周鬼眼的動作戛然而止。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安槐連忙追問:「在哪兒?」
周鬼眼道:「徒兒,你且說,你那三百年前的真身骸骨,如今埋在何處?」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安槐卻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就在三石坡啊,我借體重生的那棵老槐樹下。師父忘了?之前為了尋我爹娘的魂,我還挖出過一根用作法引,後來又埋回去了。」
要不是因為她的屍體正好埋在大槐樹下,早就魂飛魄散了。
說起這事,安槐還有點小得意。
時也命也,人如此,鬼也誰如此。
然而,周鬼眼聽完,臉色卻愈發沉鬱,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問題就出在這裡。」他一字一頓:「你的骸骨,不全了。」
「轟」的一聲,安槐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什麼意思?」她下意識地反問:「有人……刨了我的墳?」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不錯。」周鬼眼給予了她肯定的答覆:「就是這樣。」
他看著安槐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繼續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投下一記又一記重磅炸彈。
「就在你魂魄離體的那一刻,有人動了你的骸骨,取走了其中一根。」
周鬼眼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當時的情景。
「你的魂魄與骸骨本為一體,互為根基,是你的『命匣』所在。」
「骸骨不全,魂魄便如無根之萍,無本之木。」
「你在葬龍谷中,根基被人從千里之外悍然抽走,魂體自然大亂。」
「那神龍殘魂本是你天大的機緣,卻因你根基動搖,瞬間化作了催命的劇毒。」
一番話說得安槐遍體生寒。
安槐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想起剛才那幾乎將她魂魄撕裂的劇痛和空虛,一個問題浮上心頭。
「那您方才……塞進我魂體裡的,也是一根骨頭?」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雖然不再劇痛,但總覺得多了個異物。
「嗯。」周鬼眼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一截『瀚海鯤』的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