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岸邊的岩石上,將整個身體都沉在水裡,只露出一個頭,仰望著天上的殘月。
泡著泡著,她感覺自己的胳膊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密密麻麻的癢意。
像是被蚊蟲叮咬,又不太像。
安槐蹙了蹙眉,抬起右臂,借著清冷的月光一看。
只一眼,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她那原本光潔如玉的小臂上,皮膚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凸起。
那東西很小,排列得整整齊齊,在月色下,隱隱約約地,反射出一點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七彩光暈。
安槐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伸出左手,指尖顫抖地撫上那片皮膚。
觸感……有些粗糙,帶著一種奇異的、堅硬的質感。
轟——!
安槐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開。
我!不!會!真!的!要!長!鱗!片!了!吧!
那一瞬間,什麼蠻族,什麼神骨,什麼回京復仇,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大地大,長鱗片最大!
安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河裡沖了出來。
那速度,比見了鬼還快。
畢竟,她自己就是鬼,沒什麼鬼能嚇到她。
但變成魚,能!
夜風吹過,河水恢復了平靜,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光。
「嘩啦——」
一聲輕響。
在安槐剛剛泡澡的地方,水面突然破開。
一個身影,緩緩地從水中鑽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
他赤著上身,墨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白皙的肌膚上,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滑落,沒入水中。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絕色容顏,眉眼如畫,鼻樑高挺,唇色極淡,卻偏偏帶著一種勾魂奪魄的魅惑。
他的眼眸,是比深海還要幽邃的藍色,此刻正望著安槐消失的方向,裡面盛滿了千年萬載的迷茫與探尋。
他趴在岸邊,修長的手臂撐著地面,似乎想要上岸。
然而,當他的下半身離開水面時,卻並非是雙腿。
而是一條……覆蓋著燦爛銀色鱗片,巨大而有力的……魚尾。
月光下,鱗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有些不適應陸地的感覺,在岸邊停頓了片刻。
然後,那條漂亮的銀色尾巴,在空中輕輕甩了一下,尾鰭拍打在水面上,濺起一圈絢爛的水花。
夜風裹挾著水汽,冰涼刺骨。
安槐回去的時候,營帳內空無一人,靳朝言不在,肯定是有什麼急事叫走了。
也好。
她現在這副樣子,實在沒法見人。
安槐一頭栽到桌案前,扯過一張宣紙,提筆就寫。
手腕因方才的驚嚇還在微微發顫,落筆的字跡都帶上了幾分猙獰的殺氣。
「師父,速來!我要變成魚了!」
寫完,她重重地將筆一擲,墨點濺開,如夜鴉散落。
她將信紙捲成一小卷,吹了聲尖哨。
召喚來九條。
「去。」安槐指著信,言簡意賅:「找師父。」」
九條心有靈犀。
安槐坐在原地,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試圖壓下心頭的邪火。
然而,半個時辰後,那道熟悉的黑影又從帳外飛了進來。
九條落在桌上,梳理了一下自己油光水滑的羽毛,然後將小腦袋一偏,露出了腿上綁著的東西。
安槐定睛一看,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那截小小的信卷,還安安穩穩地綁在九條的腿上,紋絲未動。
「……沒送出去?」
安槐很意外。
九條無辜地眨了眨它那雙豆大的黑眼睛,仿佛在說:我找了,找不到,怪我咯?
安槐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它。
「九條啊九條。」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九條的腦袋,「你連個人都找不到,你說,我留你何用?」
她頓了頓。
「北涼關的伙夫,烤肉的手藝不錯……」
「啾——!」
九條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猛地抬起爪子,在安槐的手背上狠狠地踩了一腳,隨即「撲棱」一聲沖天而起,從帳頂的縫隙里逃之夭夭。
只剩下安槐手背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爪印。
周鬼眼一時找不到,她心頭的鬱氣更重了。
這可如何是好?
難道真要等著自己變成一條魚?
安槐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
她盤膝坐下,閉上雙眼,神識沉入體內。
那根被植入的瀚海鯤龍骨,正靜靜地嵌在她的肋骨之間,散發著幽藍的微光,帶著一股深海的蒼涼與浩瀚。
就是這個東西在作祟。
把它取出來,不就沒事了?
安槐向來是個行動派。
意念一動,魂體中的鬼力化作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握住了那根鯤龍骨,而後……猛地向外一抽!
鯤龍骨離體的瞬間,發出一聲悠遠的輕鳴。
它懸浮在半空中,通體晶瑩,藍光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然而安槐已經無暇欣賞。
幾乎是在骨頭離體的同一刻,她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體裡猛地扯了出來。
「哐當」一聲。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尊被抽去主心骨的人偶,雙目緊閉,倒在了地上,瞬間沒了聲息。
而她,安槐的魂魄,則飄蕩在半空中,再次體會到了那種熟悉的、身為鬼魂的輕飄與虛無。
沒有這根骨頭,她這具借來的肉身,根本無法承載她強大的魂體。
安槐一時犯了愁。
她飄到自己的「屍體」旁,又看了看那根懸浮的「魚骨頭」,陷入了艱難的抉擇。
是把骨頭安回去?
還是就這麼飄著?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人活著難,死了也難,半死不活地借屍還魂,更是難上加難。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
靳朝言處理完軍務,帶著一身夜露和疲憊走了進來。
他半夜被手下叫醒處理緊急軍務,見安槐不在,也不著急。
安槐這本事,沒人是對手。
現在忙完了,本想看看安槐回來沒,卻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
「阿槐!」
靳朝言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將地上的「安槐」抱進懷裡。
入手一片冰涼。
他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
「阿槐!安槐!醒醒!」
怎麼會這樣?她不是說已經好了嗎?周鬼眼不是已經出手了嗎?
懷中的人依舊雙目緊閉,毫無反應。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靳朝言僵硬地抬起頭,環顧著空無一人的營帳,聲音發著顫,試探著喚道:
「……阿槐,你在嗎?」
半空中的安槐:「……」
她能說她不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