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人活著,官府去找,天經地義。
可……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一個沉迷旁門左道二十年的「術士」,碰上了一個真有通天本事的「高人」,結果這位高人解決問題的辦法,竟然比她這個凡人還要凡人?
這讓她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錯位感。
安槐不再理會石化當場的劉婆子,對還愣著的黎四黎五道:「還愣著幹什麼?去辦。」
「是!大人!」
黎四黎五回過神來,立刻領命而去。
效率是驚人的。
緝妖司是靳朝言親自點頭成立的,雖是新衙門,但京兆尹和九城兵馬司哪個敢不給面子?
安槐一聲令下,整個京城仿佛一台精密的機器,瞬間運轉起來。
一張張徐山海的畫像,被快馬送往京城各處衙門、關卡、坊市。
無數的官差、兵丁、地痞、暗探被動員起來,拿著畫像,走街串巷,開始了地毯式的排查。
一時間,京城裡到處都是官差的身影。
「哎,看見過這個人嗎?」
「沒見過?再仔細看看!四十來歲,長這樣!」
「此人名叫徐山海,可能用了化名,有線索者,賞銀十兩!抓住的,賞銀百兩」
劉婆子被關在緝妖司的一間空置的柴房裡,聽著外面不斷傳來的回報聲,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她靠在牆角,雙目無神地望著頭頂那一方小小的窗戶。
她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窮盡一生,用盡卑劣手段追求的東西,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道命令,幾張畫像就能解決的事。
她所謂的「不得真法」,原來不是法子不對,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夜色漸深。
就在劉婆子心如死灰,以為今夜不會再有結果時,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黎五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帶著幾分鄙夷。
「找到了。」
他言簡意賅。
劉婆子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找……找到了?在哪?我的山海……他……他現在在哪?」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黎五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嘲諷。
「你那個『機靈』的、『不會死』的好兒子,現在可快活得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改名叫徐三,正在南城最有名的銷金窟『快活林』里,左擁右抱,聽曲作樂呢!」
劉婆子不知道該傷心還是高興。
京城誰人不知「快活林」?那是用金子堆起來的溫柔鄉,是男人的極樂地,也是女人的修羅場。
她的山海……她那個以為早已葬身沙場、屍骨無存的兒子,她為之瘋魔二十年、不惜以邪術害人性命也要見上一面的兒子……
正在那種地方,快活?
劉婆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一隻被扼住脖子的老鴉。她想笑,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想哭,眼眶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荒唐。
何其荒唐!
安槐對她的崩潰視若無睹,只對白寒鐵和黎五道:「走。」
劉婆子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好像哪裡不對。
***
南城,快活林。
銷金窟內,正是酒酣耳熱,歌舞昇平之時。
薰香繚繞,絲竹靡靡,穿著暴露的舞姬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脂粉氣和一種縱情過度的頹靡氣息。
二樓最奢華的雅間內,一個身穿錦緞袍子、體態微胖的男子正大馬金刀地坐著。他左手摟著一個嬌俏的姑娘,右手端著酒杯,正被另一個美人餵著葡萄,滿面紅光,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徐山海,如今的徐三爺。
「三爺,您再喝一杯嘛……」
「三爺,您看奴家這支舞跳得好不好?」
徐山海哈哈大笑,正要伸手去捏那舞姬的臉蛋,雅間的門卻「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木屑紛飛。
喧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滿室的靡靡之音,瞬間被一股肅殺之氣沖得煙消雲散。
一群身著黑衣、腰佩制式長刀的官差涌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面如寒鐵的白寒鐵。
雅間內的姑娘們嚇得尖叫連連,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徐山海酒意上頭,被人攪了興致,頓時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指著白寒鐵的鼻子罵道:「哪來的狗東西!知道爺是誰嗎?敢踹爺的門,我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
白寒鐵面無表情,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他一言不發,只側身讓開一條路。
門外,安槐緩步而入。
她身後,黎五提著一個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餿味的老婦,像扔垃圾一樣,將她扔在了徐山海面前。
徐山海正要發作,目光落在地上那團人形物體上。
他皺起眉頭,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哪來的叫花子?髒死了!快給爺拖出去!」
地上的劉婆子,緩緩抬起了頭。
二十年的歲月風霜,二十年的執念啃噬,早已將她的容貌變得醜陋而扭曲。
可那雙眼睛,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卻讓徐山海臉上的醉意和怒氣,瞬間凝固了。
那眼神……
他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在村口老槐樹下,一邊為他縫補衣裳,一邊絮絮叨叨讓他出門在外的要機靈點的老母親。
「山……山海……」劉婆子嘴唇哆嗦著,發出了此生最艱難的呼喚。
「娘?」
徐山海下意識地叫出了這個稱呼,隨即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又老又丑的婦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鄉下嗎?
還有,這些人是誰?
「娘!真的是你?!」徐山海終於反應過來,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扶住劉婆子,聲音裡帶著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怎麼……你怎麼來京城了?還……還弄成這副樣子?」
劉婆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自己日思夜想的兒子,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