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懶得與他廢話,只將那份由徐山海畫押的供狀,扔在了他的臉上。
「錢大人,二十年了,這筆帳,該算算了。」
錢仲明看到供狀上的名字,再看到安槐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瞬間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抄家,持續了整整一夜。
無數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被從密室、暗格中抬了出來,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安槐對這些黃白之物毫無興趣,她要的,是錢仲明與當年那些「陣亡」將士親屬之間的往來信件,是那本記錄著一筆筆血債的秘密帳簿。
天亮之時,塵埃落定。
以戶部侍郎錢仲明為主謀的驚天貪腐大案,昭告天下。
涉案官員、兵痞共計三十餘人,盡數落網。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三日後,大理寺會審,判決結果傳遍京城。
主犯錢仲明,斬立決,家產充公。
從犯徐山海,冒領撫恤,欺君罔上,同罪,斬立決。
消息傳到緝妖司的柴房,劉婆子整個人都傻了。
她衝出柴房,跪在院中,對著安槐的房間拼命磕頭。
「大人!白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他是一時糊塗啊!他知道錯了!求您跟陛下求求情,饒他一命吧!」
「我願意!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我願意立刻就以魂補魂,求您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磕在青石板上,鮮血淋漓。
然而,這一次,沒有人再理會她。
***
法場。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黃葉。
「時辰到——」
監斬官一聲令下,令牌扔出。
「噗——」
鬼頭刀落下,血光迸濺。
徐山海那顆尚帶著驚恐與不甘的頭顱,滾落在地。
「啊——」
人群中,劉婆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雙眼一翻,當場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她人已經回到了緝妖司。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雙目空洞地望著房梁,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安槐推門走了進來。
「你答應我的事,該履行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劉婆子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瘋狂的恨意。
「履行?」她笑了,笑聲尖銳而悽厲:「你殺了我兒子!你殺了我唯一的兒子!你還想讓我幫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要你血債血償!」
她猛地從床板上彈起,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朝安槐撲了過去。
「我要殺了你!」
安槐站在原地,動也未動。
就在劉婆子的指甲即將觸碰到她衣角的前一刻,安槐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一縷微不可見的黑煙,從她掌心逸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發出了一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娘……救我……」
聲音,正是徐山海的!
劉婆子撲過來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她死死地盯著那縷黑煙,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山……山海?」
「人死,魂魄歸於天地,或入輪迴。」安槐淡淡地開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之下:「但他,是個例外。我還能叫他不死不活。」
她攤開手掌,那縷黑煙在她掌心上方盤旋、掙扎,卻怎麼也無法逃脫。
「我可以讓他立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可以……讓他日日夜夜,受烈火焚身之苦,哀嚎千年萬年。」
安槐的目光,落在劉婆子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現在,你選。」
劉婆子臉上的恨意,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她看著掌心那縷兒子的魂魄,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所有的瘋狂和怨毒,都化作了卑微的乞求。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匍匐在地,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求你,放過他……放過我的山海……」
安槐收回手,那縷黑煙也隨之消失不見。
「早這樣,多好。」
她轉身,不再看地上的劉婆子。
「開始吧。」
***
緝妖司的正堂,沒有設壇,沒有燃香。
只有一張桌案,桌案上,放著十幾盞早已熄滅的油燈。那是安槐從張屠戶、陳繡娘等受害者家中取來的。
劉婆子面如死灰,在安槐的指引下,盤膝坐在堂中。
「凝神,放開你的魂魄。」安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響。
劉婆子閉上眼,照做了。
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體內某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開始緩緩流逝。
那便是她的魂魄之力。
安槐伸出手指,凌空輕點。
一絲絲銀白色的光華,從劉婆子天靈蓋溢出,在空中匯聚成一條光帶。
光帶分化成十幾股,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分別飄向那十幾盞油燈。
光華注入燈芯,原本早已乾涸的燈芯,竟重新泛起了油潤的光澤。
而隨著魂魄之力的流逝,劉婆子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衰老。
她的頭髮,從花白變得雪白,然後一根根脫落。
她的皮膚,失去了最後的水分,變得如同乾裂的樹皮,緊緊包裹著骨頭。
她的呼吸,從微弱,到幾不可聞。
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
她用自己最後的生命,去彌補那些被她用邪術虧欠的無辜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絲魂力從她體內剝離。
那十幾盞油燈的燈芯,同時「噗」的一聲,燃起了一豆溫潤的火苗。
火光不大,卻驅散了滿室的陰冷。
而堂中央的劉婆子,已經化作了一具枯槁的乾屍,蜷縮在地,徹底失去了生機。
安槐靜靜地看著那十幾豆火光,那是被補全的生機與陽壽。
她一揮袖,堂門大開。
「黎五,將這些燈,還給它們的主人。」
「是,大人。」
黎五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油燈,看著地上劉婆子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作惡,償債。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堂中,只餘下安槐與一具枯屍。
十幾豆溫潤的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著劉婆子那張因魂力耗盡而扭曲的臉,平添了幾分詭異的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