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鬼影幢幢。
看來有不少村民聽著外面動靜起來看熱鬧了。
乍一看都是正常人,仔細看,一個個都鬼氣森森的。
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梳頭,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黑洞洞的眼眶盯著他這間屋子,發出桀桀的怪笑。
孫茂嚇得魂飛魄散,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心裡把安槐罵了一萬遍。
這位姑奶奶心也太大了!
他提心弔膽,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這麼睜著眼睛,在無邊的恐懼中煎熬著。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孫茂被恐懼折磨得頭昏腦脹,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時候——
「喔——喔喔——!」
一聲清亮高亢的雞鳴,毫無徵兆地劃破了死寂的夜空。
天亮了。
這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幻象。
孫茂一個激靈,猛地從昏昏欲睡中驚醒。
他感覺身下一硌,硬得慌。
不對。
他明明是躺在床上的,雖然床板硬,但好歹還有層被褥。
可現在,他屁股底下,是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塊。
他茫然地抬起頭。
哪裡還有什麼土坯房?哪裡還有什麼桌子床鋪?
他正坐在一堆亂石之中,四周是枯黃的野草和嶙峋的怪石。冷風一吹,捲起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再放眼望去——
那個有著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甚至還有鬼魂師徒情深的村莊,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坡。
昨夜的一切,那熱鬧的村莊,那幽怨的紅衣女鬼……
全都消失不見。
孫茂張大了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瘋了。
「夢……難道都是夢……」他喃喃自語。
可隨即,他猛地搖頭。
那麼真實,怎麼可能是夢。
再說他也不會一個人夢遊到山上來。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姑奶奶……們!」
孫茂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可算找著你們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都……」
「別吵。」
安槐清冷的聲音淡淡傳來。
孫茂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指著四周:「大師,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我昨晚是不是做夢了?」
安槐說:「不是夢。」
「不是夢?」孫茂喃喃:「那劉家村呢?」
「劉家村在。」安槐緩緩說:「只是不在上面。」
她頓了頓,在孫茂愈發迷茫和驚恐的目光中,吐出了最後三個字。
「在下面。」
下面?
孫茂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他下意識地順著安槐的視線,看向自己腳下的土地。
枯黃的野草,褐色的泥土,混雜著碎石……
下面……是什麼地方?
一瞬間,孫茂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下面……
埋著?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他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昨夜……他們是睡在墳里?!
那個熱鬧的村莊,不是人間的村莊?
能看見鬼,和在墳里睡了一夜,可不是一回事。
孫茂一下子跳了起來。
安槐對他的反應視若無睹。
她抬起手,吹了一聲口哨。
哨音未落,一道漆黑的影子撕裂晨光。
九條來了。
安槐寫了張紙條,讓九條帶走。
九條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翅膀一振,沖天而起,化作一個黑點,轉瞬便消失在天際。
孫茂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結結巴巴地問:「姑……姑奶奶,您這是……幹什麼?」
安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叫人來幹活兒。」
孫茂滿頭霧水。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卻驅不散這片土地的陰森。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孫茂等的從恐懼到麻木,又快要睡著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安槐喊來幹活兒的人。
只見一支玄甲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湧上山坡。
來的是杭玉堂,帶著近百士兵。
「白大人。」杭玉堂跪下行禮:「屬下奉命前來,聽憑調遣。」
孫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安槐擺擺手:「挖吧。」
乾脆利落。
「是!」
杭玉堂沒有絲毫遲疑,起身一揮手,身後精壯的士兵立刻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從馬背上解下早就準備好的鐵鍬和鎬頭,分列成數隊,靜待指令。
孫茂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見過的世面,加起來都沒有今天一天多。
只見安槐從袖中取出一疊明黃色的小旗子,走下土坡。
她時而停下腳步,彎下腰,將一桿小黃旗插在腳下的土地里。
而那些士兵,就跟在她身後。
每當一桿旗子插下,立刻便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士兵圍上去,二話不說,掄起鐵鍬就開始挖。
泥土翻飛,石塊被撬開。
這些士兵都是軍中好手,力氣極大,動作又快又猛,不過片刻功夫,一個深坑便已成形。
「大人,有了!」
一個士兵忽然高喊。
眾人圍攏過去,孫茂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只見那深坑底部,赫然露出了一截森白的骨頭!
士兵們繼續向下挖,很快,一具完整的、姿勢扭曲的人類骸骨,就被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出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隨著安槐在山坡上越走越遠,插下的小旗越來越多,一個個深坑被挖開,一具具白骨被抬出。
孫茂站在一旁,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此刻的匪夷所思。
他看著安槐的背影。
她……她是怎麼知道這些屍骨埋在哪裡的?
難道有透視眼?
就這麼挖呀挖呀挖。
不到半天的時間,挖出三十多具骸骨。
男女老少都有。
孫茂忍不住道:「這都是什麼人啊?」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可能大部分是劉家村的人。」
話音剛落,正在一個新挖的坑邊待命的士兵里,突然有個年輕些的漢子「啊」了一聲,忍不住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