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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人人皆有遺書

2026-10-19 16:41:10 作者: 月漠

  「第一個,是來自江南的生員。他去西院查找一份舊稿,回來後便把自己關在舍中。同窗半夜聽見他房裡有動靜,以為他在苦讀,次日一早推門進去,嚇得魂飛魄散!」

  劉祭酒比劃著名,眼中滿是驚恐:「那學子,竟在抄寫自己的遺書!整整一夜,抄了上百份!滿地的紙,上面的墨跡都混著血絲,紅得瘮人!他自己癱在地上,人事不省,右手掌心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仿佛要把自己的血肉都磨進墨里!」

  「第二位,是個冀州來的學子,素來性情開朗。也是去了西院一趟,回來後就魔怔了。」

  「半夜三更,竟在院裡的老槐樹上上吊!幸虧巡夜的雜役發現得早,救了下來。可人……人瘋了!」

  劉祭酒捶著胸口,「整日瘋瘋癲癲,誰也不認,嘴裡就反覆念叨一句話——『名次是我的,我的試卷被換了』!」

  「第三個,更慘!前幾日,一個寒門出身的苦讀生員,投了書院的蓮池。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可他的手,卻死死攥著半張殘破的稿紙。掰開一看,那紙上的字跡,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半年之內,接連三名生員出事,如今書院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劉祭酒怕事情鬧大,毀了書院百年聲譽,只得對外宣稱是學子們苦讀過度,憂思成疾。

  私下裡,他偷偷請遍了京城有名的方士和道士,又是做法,又是貼符,可錢花了無數,那盞舊陶油燈,依舊夜夜自明,半分不誤。

  即便是丟了,入夜,又會出現在桌上。

  「老臣實在是沒法子了!」劉祭酒哭訴道:「如今宮中盛傳,陛下身邊有能人異士,連宮裡的邪祟都能鎮壓。老臣厚著臉皮,特來求陛下,求『國師』出手,救救那些孩子,救救崇文書院吧!」

  靳朝言聽罷,面沉如水。

  「劉大人請起。此事關乎我大燕士子,朕絕不會坐視不理。你且先回府,此事,朕會安排妥當。」

  送走失魂落魄的劉祭酒,靳朝言立刻回了寢宮。

  安槐正在院中,指導糰子練字。

  糰子如今是十七歲少年的模樣,正是愛玩的年紀,握著筆桿子,卻抓耳撓腮,一張俊臉皺成了苦瓜。

  「父皇!」一見到靳朝言,糰子如蒙大赦,丟下筆就撲了過來。

  靳朝言將崇文書院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安槐靜靜聽著。

  「又是書生,又是考卷。」她淡淡開口:「這天底下的冤屈,倒有一半是繞著筆墨紙硯打轉。」

  不過她現在是緝妖司司主,分內之事。

  她靳朝言道:「今晚我去看看。」

  ************

  是夜,月上中天。

  崇文書院早已閉門,白日裡的朗朗書聲,被夜的寂靜所吞噬。

  兩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越過高牆,落在書院之內。

  

  安槐帶著紅蓮。

  兩人很快便找到了偏僻的藏書西院。

  院子不大,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

  院中空無一人,唯有一間小小的書室,窗戶半開。

  安槐和糰子隱在暗處,靜靜等待。

  子時一到。

  那書室之內,果然「噗」的一聲,亮起了一點豆大的火光。

  正是那盞舊陶油燈。

  燈火幽幽,色澤青碧,如同一顆鬼眼,在黑暗中靜靜燃燒。

  它沒有溫度,光芒所及之處,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更加陰寒。

  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虛影,在燈前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年輕書生的模樣,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單薄,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鬱結之氣。

  他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只是習慣性地在書案前坐下,提起一支無形的筆,對著一本攤開的稿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書寫的動作。

  他的動作很慢,很安靜,沒有半點凶煞之氣。

  那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無盡的悲戚與絕望。

  「主子,我感覺……他好像很可憐。」


  紅蓮小聲說。

  眼前這個青衫書生,魂體虛弱,執念深重,卻無半點害人之心。

  安槐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書生不知疲倦書寫著的稿本上。

  她邁步,悄無聲息地走進書室。

  那青衫虛影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安槐走到案前,沒有去碰那虛影,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翻開了那本被他「書寫」了無數遍的稿本。

  稿本很厚,紙頁泛黃,上面是用蠅頭小楷抄錄的經義。

  安槐的指尖在書頁上緩緩滑過,她的雙眼微閉,磅礴的魂力如水銀瀉地般探出,讀取著殘留在物品上的記憶與情感。

  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冰冷與絕望,混雜著沖天的怨氣,湧入她的感知。

  「十年寒窗,一朝盡喪……恨!恨!恨!」

  「非我之罪,天道何公?」

  「父母期盼,恩師厚望,皆為我負……沈鶴不孝!」

  安槐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落在了稿本的裝訂線上。

  她伸出兩指,在那厚厚的書脊夾縫中,輕輕一捻。

  一張摺疊得極小、幾乎與書脊融為一體的薄紙,被她抽了出來。




  那是一封遺書。

  遺書的主人,名叫沈鶴。

  寒門出身,苦讀十餘載,只為一朝金榜題名,光耀門楣。鄉試之時,他自覺文章做得極好,滿懷希望,誰知竟名落孫山。

  他百思不得其解,托人查閱自己的考卷,卻發現那份考卷上的文章,狗屁不通,字跡更是潦草不堪,根本非他所作!

  他瞬間明白,自己的試卷,被人調換了。

  他想告官,可那頂替他名次之人,名叫顧景修,其父乃是當朝戶部侍郎,家世雄厚,權勢滔天。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書生,如何能與之抗衡?

  告官無門,前途盡毀,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萬念俱灰之下,沈鶴在這西院書室,將遺書藏於自己最珍視的稿本之中,而後懸樑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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