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無雙終於緩緩放下了手。
他這一放,那幾柄懸於半空的飛劍才像終於從某種近乎窒息的壓制中緩過一口氣,輕輕鳴顫幾聲,飛回了劍匣。
可即便回匣時,那劍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張揚。
更像是在……低低嗚咽。
無雙聽著這聲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因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方才發生了什麼。
那不是蘇白強行奪了他的劍。
而是那些劍,在面對更高層次的劍道時,自己先低了頭。
這件事,對他這種劍道天才而言,打擊遠比單純敗上一場更重。
風雪裡,蘇白看著他,也沒催。
更沒有趁勢補刀羞辱。
因為他知道,像無雙這種人,不怕敗。
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敗。
而現在,對方顯然已經開始想這個問題了。
城門上下一片安靜。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因為哪怕是不懂劍的人,也能看得出來——
此刻的無雙,正站在某種極微妙的邊緣上。
可能更進一步。
也可能被這一戰直接打塌了心氣。
這取決於他自己。
蕭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神也比平日更深。
若換成別人,贏到這個份上,怕是早已趁勢踩上一腳,徹底把對方的驕傲碾碎。
可蘇白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
等無雙自己把這一口氣順過來。
這種姿態,比贏本身,還更見格局。
片刻後。
無雙終於抬起頭。
少年臉上的張揚還在,卻被壓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輸了。」
三個字,不輕,也不重。
卻落得很清楚。
城門上方不少雪月城弟子都暗暗鬆了口氣。
認輸就好。
認輸,至少說明這位無雙城少主的劍心還沒被打碎。
蘇白點點頭。
「看得出來。」
無雙:「……」
他好不容易醞釀出的一點沉重氣氛,差點被這句噎沒了。
可偏偏,他又沒法說什麼。
因為自己確實輸了。
還輸得很徹底。
蘇白打量著他,忽然又道:
「不過,你路沒錯。」
無雙一怔。
「什麼?」
蘇白拎著酒壺,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散漫。
「我說,你馭劍這條路,沒走錯。」
「只是見得太少,也太早把『會飛』當成了『會用』。」
「你現在能讓劍出匣,已經算有點本事。」
「可離真正的劍道,還差得遠。」
這些話,若在交手前說,便是羞辱。
可在交手後說,反倒像是一種點醒。
無雙眼中的茫然,慢慢少了一些。
他皺著眉,像是在咀嚼蘇白這幾句話。
「會飛,不等於會用……」
蘇白見他還知道想,便知道這少年問題不大。
至少沒被一戰打傻。
於是他又補了一句:
「你劍匣里的那些劍,不是死物。」
「你若只把它們當兵器使,它們便只能替你撐撐場面。」
「你若真有一天能懂它們、也讓它們真心認你——」
「那時再開匣,才像回事。」
無雙聽著這話,默然良久。
最終,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抬手抱拳。
這一禮,比他來時鄭重得多。
「受教了。」
城門上下一片微微騷動。
誰都看得出來,這一禮,無雙是真服了。
不是被打服那種服。
而是承認對方在劍道上,確實高出自己太多。
這對於一個少年天驕來說,已是極難得的姿態。
蘇白卻只是擺擺手。
「少來這套。」
「我又不收徒。」
無雙嘴角抽了一下,心裡那點沉重,莫名其妙就被沖淡了些。
這人,是真不會讓氣氛在正經里停太久。
不過,也正因如此,他原本被壓得發悶的胸口,反倒順暢了不少。
他抬頭看著蘇白,眼裡仍有鋒芒,卻已經不再像初來時那般直白鋒銳。
更多了幾分敬,也多了幾分真正的戰意。
「這次我輸。」
「下次,我還會來。」
蘇白聞言,笑了。
「行。」
「下次來,記得先帶兩壺好酒。」
無雙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酒?」
蘇白一臉理所當然。
「你第一次來,空手。」
「第二次再空手,就顯得沒禮貌了。」
城門上的弟子們終於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連蕭瑟都輕輕扯了下嘴角。
果然。
什麼劍道高低、天才爭鋒,到這人嘴裡,最後都能拐到酒上去。
無雙也沉默了兩息,隨後竟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下次來,我帶酒。」
蘇白滿意地點頭。
「懂事。」
這兩個字,差點把無雙又說沉默了。
他堂堂無雙城這一代最強天才,跑來雪月城打一架,最後被人夸一句「懂事」。
這感覺……實在古怪。
可古怪歸古怪,無雙心裡卻沒有太多不舒服。
因為他知道,蘇白沒真把他當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從那句「你路沒錯」開始,這場比試,就已經不只是單純的碾壓了。
想到這裡,無雙也不再多留,抬手一招,劍匣重新合攏,穩穩負回背上。
他最後看了蘇白一眼。
「雪月城第四城主,青蓮劍仙。」
「我記住了。」
蘇白隨意點頭。
「記牢點。」
「別下次來了,還得我先告訴你我是誰。」
無雙:「……」
這人是真不會正經收尾。
可偏偏,就是這種鬆弛到近乎狂妄的姿態,才最壓人。
因為它說明,剛才那場足以讓雪月城上下都屏息的交鋒,在蘇白眼裡,真的只是……隨手而已。
無雙沒再說話,轉身便走。
黑衣少年,背匣踏雪。
來時鋒芒畢露,走時雖沉默,卻不顯頹。
反而那背影,比來時更多了幾分沉靜。
蕭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淡淡開口:
「這一戰,對他未必是壞事。」
蘇白把酒壺重新掛回腰間,懶洋洋道:
「年輕人嘛。」
「被打一頓,長得快。」
蕭瑟:「……」
這總結,倒也沒毛病。
此刻,城門上的雪月城弟子們終於從震驚里緩過神來,一個個望著蘇白的目光,已比昨夜更複雜,也更熾熱。
昨夜,他壓人。
今日,他壓劍。
而且壓的是無雙劍匣里的名劍。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青蓮劍仙」四個字,在江湖上的份量,怕是又要再重幾分。
風雪依舊。
可雪月城上下,已經因為眼前這一幕,徹底失聲過一次。
而在更遠處的某條街巷中,一道極不起眼的灰影正悄無聲息地站在陰影里,遠遠望著城門方向。
他看不清全部細節。
可那片驟然安靜下來的飛劍劍鳴,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無雙……也敗了。」
灰影低聲喃喃,隨即眼中浮起一抹極深的忌憚。
「此人,不能再按尋常天才算了。」
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融入風雪,消失不見。
而城門前,蘇白似有所覺,朝那陰影離去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看來——」
「今夜這場熱鬧,不止一個人在看。」
蕭瑟眼神微動。
「又是暗河的人?」
蘇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腰間酒葫,語氣散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誰知道呢。」
「不過既然都喜歡躲著看——」
「那就讓他們慢慢看。」
說完,他轉身便往城內走去。
白衣搖曳,步子鬆散。
像剛剛只是出門活動了一下筋骨。
蕭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這下,怕是真要天下皆聞了。」
雪月城第四城主。
青蓮劍仙。
一言壓劍,一劍壓人。
這一日之後,這個名字,恐怕再也不是雪月城自己的秘密了。
而屬於他的風波,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