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雪月城之外,西北七十里。
一處終年不見陽光的山谷深處,寒氣比雪月城更重,風卻更靜。
靜得像連活人的氣都沒有。
谷中有一座黑色石殿,建得極低,極沉,像是生怕被天光照見。
此時,大殿之內,燈火昏黃。
幾道身影坐在陰影中,面容模糊,氣息卻一個比一個陰冷。
殿中地上,還擺著幾件剛被送回來的殘破之物。
一截斷裂黑刃。
一枚崩碎毒針。
半片染血衣襟。
以及——
一塊從死人喉邊帶回來的、被霜意凍裂的皮肉。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極淡的血腥與藥味。
許久之後,最上首那道身影終於緩緩開口。
「又全死了?」
聲音不高,卻有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
下方一人低頭,嗓音沙啞。
「是。」
「圍殺雷雲鶴之局,本已成勢。」
「可蘇白中途插手,月色成域,霜意封場,主事者……也沒能走出來。」
殿中安靜了兩息。
下一刻,一股明顯壓下去的殺意,悄然漫開。
「蒼山小院那一次,全死。」
「登天閣外這一次,又全死。」
上首那人語氣依舊平穩,可正因太平穩,才顯得更嚇人。
「你們告訴我,這樣的人,還只是『年輕天才』?」
下方幾人頭更低了些。
因為他們知道,前兩次行動之前,暗河內部對蘇白的判斷,確實還是偏向「天賦極高、劍道詭異、值得警惕」。
可兩次全滅之後,這個判斷已經徹底過時了。
蘇白,不是未來的威脅。
而是當下的威脅。
「此子若再放任。」
另一道陰冷聲音從側席傳來。
「莫說雪月城,單是他自己,日後都足夠壓得很多人喘不過氣。」
「更何況——」
那聲音頓了頓。
「他還與李寒衣、百里東君、司空長風綁在了一起。」
這句話一出,殿中氣氛更沉。
沒錯。
若蘇白只是個獨行的瘋劍客,還沒這麼難辦。
可問題是,他偏偏進了雪月城。
而且入城兩日不到,便已經讓雪月城上上下下都開始為他站隊。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還有一件事。」
下首另一人低聲道。
「無雙城的無雙,今日也去了雪月城。」
「結果如何?」
「敗了。」
「而且……是劍匣飛劍盡低頭那種敗。」
話音落下,大殿中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波動。
顯然,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比前面兩次夜襲全滅還要更重。
因為這意味著,蘇白壓的不是人。
是劍道層面上的「勢」。
一個能讓無雙劍匣低頭的人,未來會變成什麼?
沒人願意細想。
也沒人敢賭。
最上首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不能再小打小鬧了。」
下方眾人心神皆是一凜。
因為他們知道,這意味著真正的決斷要下來了。
「雪月城本來難碰。」
「如今多了一個蘇白,更難碰。」
「可越難碰,越不能再拖。」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釘入石。
「再拖下去,等這幾個人徹底站成一線,暗河以後會死得更難看。」
旁邊一人低聲問道:
「那……何時動手?」
最上首那人緩緩抬起頭。
昏黃燈火照不到他的全臉,只能照見半邊下頜,冷硬如石。
「等月再冷一點。」
「等他們以為,今晚已經是暗河最重的一刀時——」
「我們便給雪月城送一場真正的夜襲。」
他停了一下,目光仿佛越過重重夜色,直接看向了雪月城方向。
「這一次。」
「不是蘇白一個人。」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明白——」
「暗河若真想殺,便能讓整座雪月城,今夜無眠。」
殿中幾人同時低頭。
「是。」
風自谷外吹來,吹得石殿裡的燈火微微搖晃。
牆上那些晃動的影子,像一條條即將爬出黑暗的毒蛇。
而暗河,終於不再打算藏著咬一口就走了。
他們要正面撕一刀。
撕給雪月城看。
也撕給蘇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