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屍橫雪亂。
可真正讓人心底發寒的,不是地上的屍體,也不是四散的血,而是蘇白身上那股還在繼續往上走的氣。
太高了。
高得讓很多人已經開始懷疑,他此刻究竟還算不算「逍遙天境」的範疇。
蕭瑟站在風雪邊緣,望著那道立於長街之中的白衣,胸口起伏都不由慢了幾分。
因為他忽然發現——
自己甚至有些不敢眨眼。
仿佛一眨眼,就會錯過某種真正會被記進江湖史冊里的東西。
而百里東君,此刻則已徹底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樣。
他看著蘇白,眼中除了驚艷,竟第一次多出一點「同道」般的灼熱。
別人看見的是無敵之劍。
可他看見的,卻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
蘇白在用酒,把自己一步步送上去。
不是借酒耍瘋。
而是借酒,入道。
想到這裡,百里東君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好。」
「好一個酒劍仙。」
「原來酒……真能這么喝。」
而就在這一刻,蘇白的第六句詩,也終於落下。
「但願長醉不願醒——」
這一句出口,整片戰場都像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地在晃。
是人心在晃。
因為這一句里的意,太怪,也太重。
不是壯闊,不是豪氣,不是高懸九天。
而是一種徹底沉進酒里、沉進自我、沉進「我願如此活」的極致任性與清醒。
長醉,不是糊塗。
恰恰是因為太清醒,才寧願長醉。
而這股意,一旦化進劍中,便會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鋒芒。
你不懂我,我也懶得與你講道理。
你要殺我,那我就殺你。
簡單,直接,近乎霸道。
黑衣人在這一句落下時,只覺得胸口猛地一悶。
原本還在咬牙強撐的氣機,竟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不穩。
他看著蘇白,眼底終於不再只是寒意,而是真正的驚懼。
因為他忽然有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這首《將進酒》若再往下走,蘇白真可能一腳踏進他們這些人根本不該看見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
神遊。
「不可能……」
黑衣人心頭一震,幾乎本能地否定這個念頭。
蘇白再怎麼妖,也不該在今夜這種年紀、這種戰局、這種喝酒打架的狀態下,摸到那道門檻。
可越否定,他越怕。
因為蘇白現在給他的感覺,已經越來越不像一個「人」在出劍。
而像是這滿城風雪、滿城酒意、滿城殺氣,都在替他舉劍。
「殺了他!!」
黑衣人終於不再顧什麼風度與算計,聲音都帶了一絲壓不住的厲意。
他自己也同時暴起,雙刃化作兩道最陰最狠的黑線,直插蘇白中宮!
同一時間,周圍尚存的暗河高手,幾乎全都撲了上來。
不是圍。
而是送。
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可若此刻還不敢上,那今夜之後,暗河在雪月城面前,就真的再也抬不起頭。
於是,長街上便出現了一幕極詭異的景象。
一群原本最擅長偷襲、最不願正面送命的暗河殺手,竟被一個白衣醉鬼,逼得不得不在正面——
拿命填。
而蘇白,看著他們撲來,眼中醉色越來越深。
深到像真的快要分不清天地人我。
可偏偏,他握劍的手,卻穩得可怕。
下一瞬。
他一劍遞出。
不是對著某一個人。
而是對著整條長街、整片風雪、整片壓上來的黑潮,往前——
平平一送。
轟!!!
這一劍,與前面任何一劍都不同。
它沒有特別鋒利的邊。
也沒有特別盛大的異象。
可它落下時,那些撲近的暗河殺手卻像同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青色大牆。
一人吐血倒飛。
兩人長刃崩碎。
三人被當場掀得離地而起,在半空中骨骼寸斷。
而那黑衣人,更是在雙刃剛剛觸到劍勢的瞬間,整個人便感覺到一股讓他頭皮發炸的壓力,順著兵器直接砸進了五臟六腑。
砰!
他被硬生生震退出去十餘丈,雙腳在雪地里犁出兩道極長溝痕,直到撞上一堵斷牆才勉強停下。
噗!
一口血,終於壓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長街上,一片死寂。
蕭瑟的手已經徹底攥緊了。
因為剛才那一劍,他竟隱隱看見了一絲「不屬於逍遙」的味道。
說不清,道不明。
可就是有。
那不是普通劍仙的巔峰一擊。
而像是……在往那扇門裡擠。
「真的要摸到了……」
蕭瑟喉結滾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已經低得發顫。
而蒼山之上,李寒衣也在同一瞬猛地震開三名對手,眼神駭然地望向城中。
別人未必看得清。
可她是劍仙。
所以她比旁人更清楚,那股越來越逼近的劍意意味著什麼。
「蘇白……」
她第一次,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因為若再往前一步。
那便真是神遊門前。
而他如今——
不過是在一城風雪中,喝著酒,替她、替雪月城,擋一場暗河夜襲而已。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風雪長街之上,蘇白緩緩收劍。
白衣染酒染血,眼底卻像映著一整片冷月。
他看著那口吐鮮血、半跪在地的黑衣人,忽然輕輕笑了。
「如何?」
「長醉這一句——」
「夠不夠你醒?」
黑衣人抬起頭,眼中已儘是駭意。
因為他知道。
自己快撐不住了。
更因為他知道——
蘇白,還沒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