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長風的預感,一向很準。
尤其是自從蘇白入雪月城之後,他這種預感准得讓人心煩。
很多時候,他剛覺得「不太對勁」,下一刻,蘇白就能給他整出點更不太對勁的事。
比如闖登天閣。
比如挑李寒衣面具。
比如喝服百里東君。
比如一劍劈出青蓮劍谷。
所以,當他在書房中莫名打了個寒顫,抬頭看向蒼山方向時,第一反應不是天氣冷。
而是——
蘇白又要搞事了。
果不其然。
沒過多久,唐蓮便快步走進來,神情古怪。
「三城主。」
司空長風手中正拿著一卷剛從天啟送來的消息,聞聲抬頭。
「什麼事?」
唐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這副表情,讓司空長風心頭頓時咯噔一下。
「你直說。」
唐蓮輕咳一聲。
「蘇城主說,他想在蒼山上……建個地方。」
司空長風眉頭一皺。
「建個地方?」
「什麼地方?」
「劍閣。」
司空長風愣了一下。
倒不是這兩個字讓他意外。
以蘇白現在的名望、身份與劍道,想要在雪月城內立一處屬於自己的劍閣,合情合理。
甚至司空長風此前就想過,蘇白身為第四城主,總不能一直住在那座臨崖小院裡。
若能立一座專屬樓閣,也方便以後接待天下來人,更能坐實他與雪月城之間的關係。
這是好事。
非常好。
司空長風甚至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要從哪座山頭撥地、調多少工匠、用什麼木石、動用哪些雪月城庫存,才能配得上「青蓮劍仙」這四個字。
他放下手中卷宗,點頭道:
「這事不難。」
「蒼山有幾處地方都合適。」
「你去告訴他,只要不動雪月城根基,不毀蒼山主脈,他想選哪裡都可以。」
「需要工匠、銀錢、材料,城中全給。」
唐蓮表情更古怪了。
司空長風看著他這表情,眉心微跳。
「怎麼?」
「還有問題?」
唐蓮低聲道:
「蘇城主說……不用工匠。」
司空長風眼皮一跳。
「那他用什麼?」
唐蓮沉默一息。
「詩。」
書房中,空氣忽然安靜。
司空長風看著唐蓮。
唐蓮也看著司空長風。
過了好一會兒,司空長風才緩緩開口:
「他說用什麼?」
唐蓮硬著頭皮重複:
「詩。」
司空長風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
正常人建樓,找工匠。
有錢人建樓,找神匠。
蘇白建樓——
念詩。
很合理。
合理個屁!
司空長風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就往外走。
「人在哪?」
「蒼山小院外。」
唐蓮跟上。
「蕭老闆也在。」
「雷無桀剛聽說消息,已經跑過去了。」
司空長風腳步更快了。
他現在很擔心。
不是擔心蘇白建不出樓。
而是擔心他建得太離譜。
自從見識過《將進酒》一劍劈出青蓮劍谷之後,司空長風對蘇白「念詩搞事」的能力,已經不敢再有任何低估。
別人念詩,是抒情。
蘇白念詩,是改地貌。
這要是真讓他在蒼山上隨便來一首,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另一邊。
蒼山小院外,已經聚了不少人。
最先來的自然是雷無桀。
他聽見「蘇哥要建劍閣」這幾個字後,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抱著劍一路狂奔上山。
等到了院外,便看見蘇白正站在崖邊,望著蒼山更高處的雲霧。
蕭瑟則靠在一旁樹下,手中仍拿著那張百曉堂榜文,表情一如既往地懶散。
只是那懶散里,明顯帶著一絲微妙的看熱鬧意味。
雷無桀氣喘吁吁跑到近前。
「蘇哥!」
「你要建劍閣?」
蘇白嗯了一聲。
「有這個想法。」
雷無桀眼睛放光。
「是不是那種很高很高、很大很大、裡面全是劍、還特別威風的地方?」
蘇白想了想。
「差不多。」
「不過,全是劍有點俗。」
雷無桀一愣。
「劍閣里沒有劍?」
「誰說沒有?」
蘇白看向遠處雲霧,眼底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我的劍閣里,應該有酒,有月,有雲,有風。」
「劍嘛——」
他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腰間青鋼劍。
「有一柄就夠了。」
雷無桀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很厲害。
蕭瑟卻微微眯起了眼。
這話別人聽,只覺得蘇白又在裝。
可他聽得出來,蘇白不是隨口說說。
這座即將建立的劍閣,對他而言,恐怕不是普通住處,也不是單純彰顯身份的樓閣。
更像是某種……道場。
承載他詩、酒、劍三者的地方。
想到這裡,蕭瑟心中不由更鄭重了幾分。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這樣一座劍閣真的立起來,那蘇白與雪月城之間的關係,就會徹底從「掛名第四城主」,變成「以雪月為根基,自立一方氣象」。
那意義完全不同。
就在這時,百里東君也來了。
人還沒到,酒香先來。
「聽說你要建樓?」
青衫身影踏風而至,落在院外,手裡還拎著一隻酒壺,臉上滿是興致。
「建樓好啊!」
「蒼山上早該有個配得上你這醉鬼的地方。」
蘇白瞥了他一眼。
「你這話倒像個知己該說的。」
百里東君哈哈一笑。
「那當然。」
「不過你這劍閣,得留個酒窖。」
蘇白認真點頭。
「不是留一個。」
「酒窖得占三成。」
蕭瑟聞言,眼角微微一抽。
雷無桀滿臉震撼。
劍閣還沒建,酒窖先占三成?
百里東君卻極其讚賞,甚至覺得蘇白很有遠見。
「不錯!」
「劍閣沒酒,那叫什麼劍閣?」
說完,他還看向蕭瑟和雷無桀,一臉理所當然。
「你們說是不是?」
雷無桀懵懵地點頭。
蕭瑟懶得接。
這兩位酒鬼討論建築布局,根本沒有正常人插嘴的餘地。
沒多久,司空長風和唐蓮也趕到了。
司空長風落地之後,先看了看蘇白,又看了看百里東君。
一看這兩人湊一起,他心裡那種不妙的感覺更重了。
「你要建劍閣?」
他開門見山。
蘇白點頭。
「嗯。」
「怎麼,三城主捨不得地方?」
司空長風立刻道:
「地方不是問題。」
「蒼山之上,只要你看中,盡可選。」
「但建閣這種事,總得先有圖紙、工匠、材料。」
「你若想建得氣派,雪月城可以調人。」
「哪怕請天工閣的人來,也不是不行。」
蘇白聽得興致缺缺。
「太慢。」
司空長風深吸一口氣。
「你總不能今日想建,今日就要拔地而起吧?」
蘇白看向他。
沒說話。
司空長風心頭一沉。
「你真這麼想?」
蘇白笑了笑。
「為什麼不行?」
司空長風:「……」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問題就不該問。
百里東君在一旁忍不住大笑。
「老三,你別按常理想他。」
「他若真按常理來,那還是蘇白嗎?」
司空長風面無表情地看向百里東君。
「所以你就看熱鬧?」
百里東君喝了口酒。
「不然呢?」
「這麼大的熱鬧,不看多虧。」
司空長風已經不想和他說話了。
這時,一道清冷劍意自更高處緩緩落下。
眾人抬頭。
李寒衣也來了。
她一襲白衣,灰白面具覆面,手持鐵馬冰河,自山道上緩步而來。
她顯然也聽說了蘇白要建劍閣的事。
只是比起其他人或興奮、或頭疼、或看熱鬧,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
只是目光在蘇白身上停得略久。
「你又想做什麼?」
她一開口,語氣便像在審問。
蘇白看著她,笑道:
「建個住處。」
李寒衣冷冷掃了一眼周圍。
「你那小院住不了?」
「住得了。」
蘇白抬頭看向蒼山巔。
「但太矮。」
李寒衣微微蹙眉。
太矮?
那座小院建在臨崖處,已經能俯瞰半座雪月城。
這還叫太矮?
蘇白卻像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
「我要建的地方,總該離月亮近些。」
這句話一出,場中微微一靜。
雷無桀聽得眼睛發亮。
百里東君笑意更盛。
蕭瑟則眸光微深。
李寒衣面具後的眼神,卻輕輕動了一下。
離月亮近些。
這很像蘇白會說的話。
荒唐。
卻又莫名貼合他。
司空長風則只覺得腦仁更痛了。
他現在已經不想問蘇白為什麼要離月亮近。
他只想知道,這位爺到底準備把蒼山折騰成什麼樣。
「你打算選哪兒?」
司空長風最終還是問。
蘇白伸手一指。
眾人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那是蒼山最高處。
雲霧繚繞,積雪終年不化,尋常弟子根本上不去。
哪怕是雪月城中,也極少有人會把建築選在那裡。
因為太高,太險,也太孤。
司空長風皺眉。
「那裡?」
「那地方地勢太高,風雪太重,建樓不易。」
蘇白笑道:
「所以才適合。」
李寒衣看著那處山巔,忽然開口:
「那裡離我的住處不遠。」
蘇白偏頭看她,眼中笑意一下濃了幾分。
「那不是更好?」
李寒衣眼神頓冷。
「好什麼?」
蘇白一本正經:
「以後找你喝酒,方便。」
李寒衣冷冷道:
「我不喝酒。」
蘇白點頭:
「那我喝,你看著。」
李寒衣:「……」
蕭瑟默默側過臉。
雷無桀低頭裝傻。
百里東君已經快笑瘋了。
司空長風額角青筋跳了跳,連忙把話題扯回來。
「你若真選那裡,也不是不行。」
「但那地方想建閣,至少要先平山、固基、運材。」
「不然風雪一來,尋常樓閣根本撐不住。」
蘇白聽完,點了點頭。
「有道理。」
司空長風剛鬆一口氣。
卻聽蘇白又道:
「那就不建尋常樓閣。」
司空長風那口氣又堵了回去。
「你到底想怎麼建?」
蘇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從百里東君手中拿過酒壺,仰頭飲了一口。
酒入喉,眼底那點懶散慢慢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所有人都熟悉又心驚的清狂。
每當蘇白露出這種眼神時,往往就意味著——
他又要吟詩了。
蕭瑟握著榜文的手微微一緊。
百里東君眼睛亮得驚人。
司空長風則臉色一變,幾乎本能地開口:
「等等!」
蘇白偏頭看他。
「怎麼?」
司空長風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說,你先別念,至少讓我把蒼山弟子全撤遠點。
可話到嘴邊,看見蘇白那副興致已起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就算說了,多半也沒用。
最終,他只強壓著心頭不安,沉聲問:
「會塌山嗎?」
蘇白認真想了想。
「應該不會。」
司空長風:「應該?」
蘇白安慰道:
「放心,塌了我賠你一座更高的。」
司空長風:「……」
他現在是真的有點後悔把蒼山隨便給蘇白挑了。
而此時,蘇白已經不再多言。
他邁步向前,站在崖邊,遙望蒼山之巔。
白衣被山風吹起,腰間紫金酒葫輕輕晃動。
遠處雪月城中,不少人也似乎察覺到了蒼山這邊的動靜,紛紛抬頭看來。
蘇白抬手,遙遙指向雲霧深處那座最高峰。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每個人耳中。
「我蘇白既入雪月。」
「總不能只留一條谷。」
「今日,便在這蒼山之上——」
他唇角微揚,眼中醉意與鋒芒同時亮起。
「再建一座樓。」
風雪忽然靜了些。
李寒衣望著他。
蕭瑟望著他。
百里東君望著他。
司空長風、唐蓮、雷無桀也都望著他。
下一瞬,蘇白仰頭飲盡壺中酒,白衣如仙,聲音隨風而起:
「危樓高百尺——」
轟!
蒼山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震響。
像有什麼沉睡許久的東西,被這一句詩,生生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