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七席第四席落定後,整個雪月城又熱鬧了一日。
觀局人蕭瑟。
這個名號不像問劍人、劍匣客、問心僧那般一眼便能看出路數。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猜測。
很多人不明白,一個看起來不會出手、經脈有損、平日只坐在青蓮劍閣偏殿管帳的人,憑什麼入七席?
但聰明人都明白。
能被蘇白親手刻在青蓮玉碑上的名字,絕不會簡單。
尤其是「觀局人」這三個字。
觀什麼局?
自然是天下局。
這意味著,青蓮劍閣不再只是收劍道天才,而是開始收真正能影響大勢的人。
一時間,各方勢力對青蓮劍閣的忌憚更深。
而在劍閣之內,蕭瑟本人依舊該做什麼做什麼。
看帳。
回帖。
記酒。
偶爾毒舌雷無桀。
對「第四席」這個名號,他既沒有表現出高興,也沒有表現出拒絕。
只是從那天之後,眾人發現,他看天啟來帖的時間更長了些。
有時候,他會獨自站在摘星台邊,看向很遠的北方。
那是天啟的方向。
蘇白看見了幾次,但沒有說破。
有些人心裡的酒,還得慢慢醒。
而就在青蓮七席第四席落定後的第二日,葉若依終於要登問劍階。
這件事,是蘇白親自定的。
七日養酒,七日養人。
青蓮醒月連續溫養七日後,葉若依的氣息已經比初來時好了太多。
她仍舊不算強壯。
可至少能獨自走到問劍階前,不再需要侍女一直攙扶。
這日清晨,問劍階下的人比以往更多。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葉若依今日登階。
她不是劍客。
也非武道天才。
甚至在很多人看來,她只是一個病弱女子。
可蘇白曾親口說過:
她未必不能占青蓮七席一席。
於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一個不能提劍的人,如何登問劍階?
又如何爭青蓮七席?
葉若依穿著一身淺青衣裙,站在問劍階前。
她沒有佩劍。
手中只握著一枚青蓮玉符。
那是蘇白昨夜給她的。
玉符中蘊著一縷青蓮酒意,能穩住她的氣脈。
雷無桀站在旁邊,比自己登階還緊張。
「葉姑娘,若是不舒服,就別勉強。」
葉若依輕輕笑道:
「雷公子放心。」
雷無桀點頭,卻還是緊張。
蕭瑟站在不遠處,淡淡道:
「你站得比她還僵。」
雷無桀小聲道:
「我怕她摔。」
蕭瑟看了他一眼,沒再嘲諷。
無雙也來了。
無心也在。
青蓮七席已定的四人,今日都站在問劍階下,看葉若依登階。
雲上劍閣中。
蘇白坐在欄邊,手中提著酒壺。
李寒衣在他身側不遠處。
司空長風、唐蓮也在。
百里東君則趴在欄邊,看熱鬧看得很開心。
「你真覺得這姑娘能登上去?」
百里東君問。
蘇白點頭:
「能。」
司空長風皺眉:
「她不習劍。」
蘇白道:
「問劍階不只問劍。」
李寒衣看著下方的葉若依,忽然道:
「她心很靜。」
蘇白笑了:
「也很清。」
蕭瑟曾說葉若依聰明得不討厭。
蘇白覺得很準。
聰明人多。
但聰明又不惹人厭的人不多。
葉若依便是其中之一。
她身體弱,可眼睛很亮。
她不能提劍,可她能看清人。
這種人,若入青蓮劍閣,不會成為最鋒利的劍。
但可能會成為最清醒的眼。
問劍階前。
葉若依深吸一口氣,緩緩踏上第一階。
青光亮起。
很淡。
沒有如雷無桀那般猛烈壓下,也沒有如無雙那樣劍意交鋒。
反而像一縷溫和的風,輕輕掠過她的身。
眾人屏住呼吸。
第一階。
第二階。
第三階。
葉若依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輕。
她不是靠武道硬撐,也不是靠劍心強頂。
她像是在聽。
聽問劍階問她什麼。
第四階。
第五階。
第六階。
她臉色開始微微發白。
雷無桀心都提了起來。
「她是不是不舒服?」
蕭瑟低聲道:
「別吵。」
雷無桀立刻閉嘴。
第七階時,葉若依眼前忽然出現一片戰場。
不是她見過的戰場。
而像是她父親葉嘯鷹曾經走過的鐵血沙場。
鐵騎,旌旗,鼓聲,血氣。
葉家之女,身上自然帶著軍伍之氣的因果。
問劍階在問她:
你能否承受葉家的血?
葉若依停了一瞬。
隨後繼續往上。
第八階。
第九階。
第十階。
青光微亮。
她站到了雷無桀第一次得到認可的位置。
下方眾人微微騷動。
一個不習劍的病弱女子,竟真登上了十階。
雷無桀眼睛發亮,拳頭握得緊緊的。
可葉若依沒有停。
她繼續走。
第十一階。
第十二階。
這時,她的臉色更白了。
額頭也浮現一點細汗。
但她步子依舊穩。
第十三階時,她眼前又變了。
這次,她看見天啟。
朱牆,深宮,棋盤,王府,舊人。
看見無數張笑臉下藏著刀。
看見很多人都在算計她的身份、葉家的兵、她與蕭瑟的舊識、她未來可能站的位置。
問劍階在問:
你看得清局,可你願意入局嗎?
葉若依沉默。
她一直看得清。
正因為看得清,所以她知道許多事並不輕鬆。
她的身體不允許她像別人那樣縱馬江湖。
她的身份也不允許她真正無憂無慮。
可來到青蓮劍閣之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可以不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
她可以是看棋的人。
甚至,未來某一天,也能落一子。
想到這裡,她抬頭看向雲上劍閣。
那裡,蘇白正低頭看著她。
白衣飲酒,眉眼帶笑。
他似乎從不把任何棋局看得太重。
正因如此,他反而給了很多人跳出棋局的勇氣。
葉若依微微一笑,邁出一步。
第十四階。
第十五階。
第十六階。
她追平了雷無桀拜閣那一日的階數。
雷無桀整個人激動得差點喊出來,又硬生生忍住。
蕭瑟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因為他自己也看得很認真。
第十七階。
第十八階。
第十九階。
葉若依身形微晃。
青蓮玉符亮起,穩住她體內氣脈。
她繼續。
第二十階。
嘩!
人群終於壓不住驚呼。
二十階!
按照蕭瑟最初定下的規矩,登二十階者,可入閣聽劍。
葉若依,不會劍。
卻登上了二十階。
這已經足以證明很多事。
但她仍未停。
第二十一階。
第二十二階。
她追平無雙第一次入閣時的階數。
無雙眼神微動,認真道:
「她很強。」
雷無桀點頭如搗蒜:
「對!」
蕭瑟道:
「她強的地方,和你們不同。」
無心笑道:
「所以才配青蓮七席。」
第二十三階。
第二十四階。
葉若依的腳步越來越慢。
到了第二十五階,她終於停住了。
這一次,她眼前出現的不是葉家,也不是天啟。
而是她自己。
病榻上的自己。
幼年時喝藥的自己。
夜裡咳到睡不著的自己。
被人憐憫、被人小心翼翼對待、被人說「葉姑娘身體不好」的自己。
問劍階在問:
病骨之人,也想登青蓮七席?
這一問,很冷。
冷得比前面所有問題都更刺人。
因為這是她心裡最深處那道影。
她很聰明。
很清醒。
很溫和。
可她終究也會疲憊。
有些夜裡,她也會想,若自己身體好一點,會不會完全不同?
若她能像別人那樣習武、縱馬、上陣、遠行,她是否不必總被困在一個「病弱」的殼裡?
葉若依站在第二十五階上,臉色蒼白如紙。
下方,雷無桀急得往前一步。
「葉姑娘……」
蕭瑟伸手攔住他。
「別動。」
雷無桀咬牙:
「可是她……」
蕭瑟看著階上的葉若依,聲音低沉:
「這是她自己的問。」
「誰都不能替她答。」
葉若依閉上眼。
青蓮玉符在掌心發熱。
酒意溫和地護住她的氣脈。
她忽然想起蘇白說過的話。
病骨里,也能生蓮。
她緩緩睜眼。
眼底沒有委屈。
也沒有憐弱。
只有清亮。
「病骨又如何?」
她輕聲道。
「不提劍,便不能問道嗎?」
「不縱馬,便不能入江湖嗎?」
「我葉若依身弱。」
「可心不弱。」
話音落下,她邁出一步。
第二十六階!
轟!
青光大盛。
問劍階上,竟有一朵極淡的青蓮虛影在她腳下綻開。
葉若依身體搖晃了一下,卻沒有倒。
她繼續。
第二十七階。
第二十八階。
第二十九階。
第三十階!
當她踏上第三十階時,整條問劍階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不是劍鳴。
更像棋子落盤。
也像蓮開水面。
全場死寂。
隨後,驚呼如潮。
「三十階!」
「葉姑娘登上三十階了!」
「她真的超過了無雙!」
「她不會劍啊!」
「誰說青蓮七席只看會不會劍?」
雷無桀激動得眼睛都紅了。
「葉姑娘!」
葉若依站在第三十階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
隨後,她沒有再上。
她知道,今日到此,足夠了。
青光溫柔落下,將她送回階下。
雷無桀連忙衝上去,卻又不敢貿然伸手,只滿臉緊張道:
「葉姑娘,你沒事吧?」
葉若依臉色蒼白,卻笑道:
「無事。」
「只是有些累。」
雷無桀立刻道:
「我扶你!」
葉若依看著他:
「那便有勞雷公子了。」
雷無桀整個人都精神了。
小心翼翼扶住她,像扶著什麼稀世珍寶。
蕭瑟看得搖頭。
無心輕笑。
無雙認真道:
「她比我高。」
雷無桀立刻道:
「葉姑娘當然厲害!」
無雙點頭:
「嗯。」
雲上劍閣中,青蓮玉碑再度亮起。
前三席。
第四席。
隨後,第五席空白處,緩緩浮現字跡。
**第五席:觀星女,葉若依。**
這一刻,雪月城再度沸騰。
青蓮七席第五席,定!
觀星女,葉若依。
葉若依抬頭,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青蓮玉碑上,眼中也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動容。
她不是劍客。
不是天才武者。
甚至是個病骨之身。
可青蓮劍閣,給了她一席。
不是憐憫。
是認可。
她緩緩朝雲上劍閣行禮。
「葉若依,謝閣主賜席。」
蘇白坐在摘星台上,舉杯遙遙一敬。
「不謝。」
「你自己登上來的。」
系統提示音隨之響起。
【青蓮七席第五席確認:觀星女葉若依。】
【葉若依氣運正式接入七席體系。】
【葉家軍、天啟觀星線氣運開始向青蓮劍閣匯聚。】
【主線進度:100%。】
【主線任務:建立青蓮劍閣,廣納天下氣運——完成。】
【獎勵發放準備中……】
蘇白眼中微微一亮。
終於,滿了。
青蓮劍閣,成了。
而屬於神話·李白的門,也終於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