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宴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演武場上,到處都是翻倒的桌案、碎裂的酒罈、散落的暗器和中毒倒地的江湖客。
雷家堡弟子結陣自保,雷門幾位高手竭力壓住場面。
唐門與暗河的人,則像兩張交錯的網,一張明,一張暗,不斷往場中收緊。
青蓮七席所在的位置,已經成了風暴中心。
雷無桀渾身是血。
肩頭、胸口、手臂,都有傷。
可他仍舊站在最前面。
紅衣染血,反而更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無雙站在他側後,劍匣半開,飛劍環繞。
他的額頭也有汗。
連續御劍破陣、救人、擋暗器,對他來說並不輕鬆。
無心白衣僧袍上染了幾點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被暗器擦傷留下的。
蕭瑟站在後方,掌心青蓮玉符越來越燙。
但他始終沒有捏碎。
黑袍人看著他們,聲音沙啞地笑了起來。
「還不請劍?」
「你們真以為,憑自己就能撐過這一局?」
蕭瑟沒有回答。
他在看。
看暗河的人數。
看唐門殘陣。
看雷家堡還能撐多久。
看中毒之人毒發速度。
也看雷無桀、無雙、無心三人的氣息還能維持多久。
局勢很糟。
但還沒到絕境。
至少,還沒到必須請劍的那一步。
黑袍人顯然也看出了蕭瑟的想法。
「觀局人,倒是能忍。」
「可你能忍,他們未必能撐。」
他抬手一揮。
又一批暗河殺手撲出。
這一次,他們不再分散刺殺。
而是全部壓向雷無桀。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雷無桀是這支隊伍的鋒。
也是最熱血、最容易逼出破綻的人。
只要打斷這柄鋒,青蓮七席的氣勢就會折一半。
雷無桀看著撲來的暗河殺手,咧嘴笑了一下。
「來啊!」
他提劍衝出。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腳下越來越快,身上傷口因為發力再次撕裂。
可劍勢卻越來越凝。
《俠客行》半句,在他心中不斷迴響。
十步殺一人。
他還不能真正做到。
但現在,他要試。
四步。
五步。
一名暗河殺手短刀直斬他脖頸。
雷無桀側身,劍鋒從下往上一挑,破開對方手腕。
六步。
第二名殺手從背後襲來。
無雙飛劍替他擋下一刀。
雷無桀沒有回頭。
他信無雙。
七步。
前方兩名殺手同時封路。
雷無桀沒有退。
無心一掌拍在其中一人肩頭,那人心神一亂,殺招慢了半拍。
雷無桀抓住這一線空隙,劍光直入。
八步。
九步。
他眼中只剩最前方那名暗河殺手。
那人境界明顯高過他,身法極快,刀也極陰。
可雷無桀此刻眼裡沒有懼。
只有劍。
第十步。
「十步殺一人!」
劍光驟凝。
這一劍,真正刺入了對方喉前三寸。
那名暗河殺手臉色大變,拼命後仰。
劍鋒擦過喉嚨,帶起一道血線。
他沒死。
但退了。
雷無桀也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這一劍,幾乎抽空了他大半氣力。
可演武場四周,卻有不少人看得心神震動。
雷無桀以低境界,竟逼退了一名暗河老手。
而且是在重傷之下。
這便是青蓮劍閣第一席?
黑袍人眼神微沉。
「殺不了人,卻還敢喊十步殺一人。」
雷無桀喘著氣,抬頭看他。
「下次就殺得了。」
黑袍人冷哼。
「你沒下次了。」
他親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黑袍如夜幕壓來。
蕭瑟眼神驟變。
「退!」
雷無桀想退。
但慢了。
黑袍人速度太快,掌中一柄細薄黑刃直刺雷無桀心口。
無雙飛劍回援。
鐺!
一柄飛劍被黑刃震開。
第二柄飛劍斬向黑袍人手腕,卻被他袖中暗勁彈偏。
無心身形一閃,試圖從側面阻攔。
黑袍人冷笑,袖中飛出三枚黑針,逼得無心不得不回掌自護。
唐蓮暗器齊出。
仍被黑袍人以極詭異的身法避開大半。
他竟硬生生穿過幾人的阻攔,殺到雷無桀面前。
黑刃距雷無桀心口只剩一尺。
蕭瑟掌心玉符青光大盛。
他終於準備捏碎。
可就在這一瞬,無雙大喝:
「我來!」
劍匣轟然大開。
四劍之外,又出兩劍。
六劍齊出!
無雙臉色瞬間一白。
以他如今狀態,同時御六劍極其吃力。
可他還是開了。
六道飛劍如星網般橫在雷無桀身前。
黑袍人眼神一寒。
「無雙劍匣,倒真不愧天才之名。」
「可惜,還太嫩!」
黑刃一旋,竟硬生生在六劍之間找到一線縫隙。
可這一線縫隙,已經足夠讓雷無桀反應過來。
雷無桀咬牙抬劍。
鐺!
黑刃撞上長劍。
巨力傳來,雷無桀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但他沒被穿心。
無雙也被反震得悶哼一聲,六劍搖晃。
蕭瑟沒有捏碎玉符。
因為雷無桀還活著。
無雙還撐著。
無心也重新站穩。
黑袍人眼神終於徹底冷了。
「你們真以為,不請劍便能贏?」
蕭瑟握著玉符,緩緩道:
「我們沒想贏你。」
黑袍人一怔。
蕭瑟繼續道:
「我們只是在等。」
「等什麼?」
蕭瑟抬頭,看向演武場另一側。
那裡,唐蓮已經趁著方才黑袍人親自下場的空隙,徹底切入唐門殘陣核心。
他雙手翻飛,暗器如雨,硬生生拔掉了最後幾枚陣眼。
與此同時,雷家堡幾位高手也趁勢穩住了主台防線。
中毒的關鍵人物被暫時護住。
唐門與暗河聯手布下的第一層毒局、第二層暗器陣、第三層刺殺局,正在被一點點拆開。
蕭瑟看向黑袍人。
「等你的局,先破一半。」
黑袍人瞳孔微縮。
他這才意識到,青蓮七席剛才看似被壓得狼狽,卻始終在拖住他。
雷無桀硬頂正面。
無雙硬開六劍。
無心干擾暗處。
蕭瑟捏符不發,故意吊著他的注意力。
他們不是不想贏他。
而是知道現在贏不了。
所以他們先拆局。
黑袍人怒極反笑。
「好一個觀局人。」
「那我倒要看看,局破一半後,你們還有幾分力氣擋我。」
他再度出手。
這一次,殺意比先前更重。
目標仍是雷無桀。
雷無桀剛剛撐起身,氣息已經亂得厲害。
無雙六劍未穩。
無心也被兩名暗河高手纏住。
唐蓮還在壓唐門殘陣。
蕭瑟眼神沉下。
這次,似乎真要請劍。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發力時,雷無桀忽然低聲道:
「蕭瑟。」
蕭瑟看向他。
雷無桀渾身是血,卻握緊劍站了起來。
「別急。」
「我還能接一劍。」
蕭瑟怒道:
「你接個屁!」
這是蕭瑟少有的失態。
雷無桀卻笑了。
「蘇哥說,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我還沒倒。」
黑袍人已至。
黑刃斬下。
雷無桀抬劍。
就在這一瞬,他體內那縷《俠客行》劍意忽然徹底燃了起來。
不是更鋒利。
而是更決。
他想起青蓮劍閣。
想起問劍階。
想起蘇白說:
求意難平處,敢出一劍。
眼前這一幕,就是意難平。
暗河毒殺英雄宴。
唐門與暗河勾結。
雷家堡大亂。
同伴受傷。
蕭瑟被逼請劍。
他若退了,還叫什麼問劍人?
「我不退!」
雷無桀怒吼。
一劍刺出。
這一劍,仍舊是十步殺一人。
但他沒有十步。
只有一念。
劍鋒與黑刃相撞。
轟!
雷無桀再次倒飛。
可這一次,黑袍人的袖口,也被一劍撕開。
一縷血線,從他手腕上浮現。
全場死寂了一瞬。
黑袍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眼神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殺意。
「你傷了我。」
雷無桀跌在地上,撐著劍,咧嘴一笑。
「下次……殺你。」
蕭瑟站在後方,握著玉符的手緩緩鬆了一點。
他忽然笑了。
很輕。
卻帶著一點真正的欣慰。
「夯貨。」
「這次,真不丟人。」
無雙也抬起頭,六劍重新穩定。
「我還能出劍。」
無心震退纏住自己的兩人,白衣染血,卻笑意依舊:
「小僧也還能念一段。」
唐蓮終於破盡唐門殘陣,回身道:
「陣破了!」
蕭瑟眼中精光一閃。
局勢,終於被他們從絕境邊緣拉回來了一線。
他看向黑袍人,淡淡道:
「現在,輪到我們了。」
雷無桀、無雙、無心、唐蓮同時看向他。
蕭瑟抬手。
「雷無桀,正面壓。」
「無雙,六劍封路。」
「無心,斷他心神一瞬。」
「唐蓮,暗器封退。」
「我看破綻。」
黑袍人冷笑:
「就憑你們?」
蕭瑟眼神冷得像雪。
「對。」
「就憑青蓮七席。」
雷無桀怒吼一聲,再次衝出。
無雙六劍齊鳴。
無心身後隱隱浮現佛魔雙相。
唐蓮暗器如星河散開。
蕭瑟站在後方,目光死死鎖住黑袍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步法、每一處真氣流轉。
青蓮七席,不請劍。
他們要先憑自己,打出青蓮劍閣的名聲。
遠在青蓮劍閣,蘇白看著主符上越來越熾烈卻始終未碎的青光,終於笑了。
「好。」
「這才像我青蓮劍閣的人。」
李寒衣站在旁邊,眼中也難得浮起一絲讚許。
「雷無桀成長很快。」
蘇白點頭。
「嗯。」
「挨打果然有用。」
李寒衣:「……」
她剛剛升起的那點認真情緒,瞬間被這句話衝散不少。
可她也不得不承認。
雷無桀這頓打,確實沒白挨。
蘇白抬頭望向雷家堡方向,眼中笑意漸深。
「再撐一撐。」
「若真撐不住——」
他輕輕拍了拍腰間青鋼劍。
「我再去收尾。」
風吹過摘星台。
千里之外,英雄宴上,青蓮七席第一次真正合力,殺向暗河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