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懷逸興壯思飛——」
這一句出口後,整個雪月城最先變的,不是天,也不是海。
是「輕」。
原本從莫衣身上壓下來、讓所有人心口發沉的那股氣,像被蘇白這一句詩意從中挑開了一線。
不是散了。
而是被提了起來。
雷無桀最先感覺到變化。
方才他還覺得自己胸口像壓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連握劍的手都發緊。
可這句詩一起,他竟忽然有種錯覺——
那石頭還在。
但自己的心,好像比剛才更高了一寸。
不是因為莫衣變弱了。
而是因為蘇白這句詩,讓所有人都隨著他那股「壯思飛」的意,一起往上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夠了。
「好輕……」
雷無桀喃喃了一句。
無雙站在他旁邊,抱著劍匣,眼底那股灼亮已近乎實質。
「不是輕。」
他低聲道。
「是高。」
無心聽見這話,微微一笑。
「不錯。」
「閣主這一句,不是在斬人。」
「是在抬人。」
這話一出,蕭瑟也終於真正明白了蘇白這一劍的第一個落點。
莫衣方才那一手,壓的是「人」。
壓你一生修來的東西,壓你立身之本,壓你心裡那一點最硬的骨頭。
若是換作尋常高手,多半會選擇更狠地頂回去,或者乾脆只護自己一人,不讓那股氣碰到旁人。
可蘇白沒有。
他這一句「俱懷逸興壯思飛」,先提的是「人間」。
提起的是青蓮劍閣里這幾席,提起的是雪月城上下那股原本已經被壓低的氣。
他不是先顧自己。
而是先把自己背後這一整片人間往上提了半步。
這便是他的人間劍。
想到這裡,蕭瑟眼底那點震動,終於沉成了一抹極深極深的複雜。
「這瘋子……」
他低聲道。
「真是什麼都敢往劍里裝。」
而李寒衣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因為她本就是劍仙。
所以她能明顯感覺到,蘇白這一句詩起時,劍意不是往外劈。
而是先往上拔。
拔蘇白自己。
也拔整座青蓮劍閣。
拔六席。
拔雪月城。
甚至拔這整片還肯抬頭的人間。
她握著鐵馬冰河的手,終於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分。
不是鬆懈。
而是心裡那根一直死繃著的線,因這一句而輕輕鬆了半寸。
「原來……」
李寒衣望著那道白衣背影,眼神微微一顫。
「這就是你真正的高。」
而是把人間一起往上提一寸。
百里東君此刻更是眼神發亮,像終於見到了一壇自己一生都在等的酒開封之後最烈的一口。
「對!」
他忍不住低低喝了一聲。
「就該這樣!」
「海上那傢伙拿自己壓人,你便先把人間提起來!」
「先讓這片人間別跪,再去斬他!」
司空長風站在高樓之上,聽見這話,長槍都微微一震。
這句話,說得太准了。
若說前面的海上生明月,是蘇白借東海之氣,先從高處為自己立了一輪月。
那麼這一句「俱懷逸興壯思飛」,便是把這輪月真正從「蘇白一人之月」,變成了「人間可共望之月」。
這一步,走得太大。
也太高。
所以——
莫衣也終於不再只是平靜看著。
因為他看懂了。
看懂蘇白這一劍,並不是單純為了和他分高下。
而是在用他莫衣,來替人間寫一層新的東西。
這讓莫衣眼底第一次浮現出真正意義上的冷。
「你想提人間?」
他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方才更沉了些。
「就憑你?」
蘇白笑了。
「怎麼?」
「你海上待久了,真覺得人間沒人了?」
莫衣沒有答。
他只是向前,再邁了一步。
這一腳落下時,先前那股被蘇白一句詩提起一線的人間氣,竟又開始往下沉。
更重。
更狠。
更像高處的海與月,一起向人間壓頭。
可這一回,不等旁人心頭再度發悶,蘇白的第二句,已然出口。
「欲上青天攬明月——」
轟!!!
這一句落下,天地終於真變色了。
不再只是雪月城感覺天低一寸。
而是真正的高空之上,雲層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猛地撕開,露出更高處一線清寒月光。
那不是海上生明月的月。
也不是莫衣從東海仙山抽出來的月華。
而像是——
真正天上的月。
它原本高高掛著,照海,照山,也照人間。
可此刻,蘇白這一句詩,竟像要把它從天上直接「攬」下來!
雷無桀整個人都看呆了。
「攬……攬月?」
他張著嘴,半天都沒能把後半句說完。
無雙死死盯著高空那一線被撕開的天光,眼中的灼亮幾乎都快燒出來了。
「這不是問月。」
「是……」
無心輕聲接道:
「是拿月。」
這已不是人間劍客該有的姿態。
也不是海上仙山那種「借月」。
而是更狂。
更直。
也更不講道理。
你海上有月,我人間也有月。
你若拿月壓我,我便去天上親手攬一輪迴來。
這便是「欲上青天攬明月」的意。
不是望月。
不是請月。
而是——
拿。
這一字之差,便讓整首詩的鋒芒直接拔到了另一個層次。
葉若依站在玉碑前,看著高空那一線天光與酒池裡海月同時亮起,心神都微微震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對「鎮仙席」的理解,或許還是淺了。
鎮仙,從來不只是壓住一個莫衣。
而是從根子上,把人間面對仙山時那股「得先抬頭」的習慣,狠狠干碎。
今日這一劍若成,鎮仙席就不只是一個位。
而會變成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人間憑什麼也能去摸天上月」的答案。
空中。
莫衣終於真正抬頭,看向那一線被撕開的天光。
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只是看著蘇白。
而是隨著蘇白這一句詩,順著那輪月,往更高處去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他心中竟生出了一絲極細的異樣。
蘇白這一劍,已經不只是衝著他來。
甚至不只是衝著這場勝負來。
而是在借他莫衣,朝天上問了一手。
這讓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刺感。
不是因為被壓。
而是因為——
他海上仙山鬼仙莫衣,今日竟像成了一個台階。
一個讓蘇白拿來往更高處走半寸的台階。
「狂妄。」
莫衣終於吐出這兩個字。
這不是羞辱。
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評價。
蘇白笑著看他,眼裡那點酒意在這一刻幾乎全都化成了清亮月輝。
「你都下山了。」
「我若不狂一點,對不起你這趟路。」
這話說完,他手中青鋼劍終於真正往上挑起。
不是朝莫衣挑。
而是先朝天。
那動作極慢。
也極穩。
像真有一輪人間看不見的月,被這一劍緩緩挑了下來。
同一時間,青蓮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驟然一散,化作無數極細酒意,沿著整座青蓮劍閣往上升。
問劍階青光沖天。
六席之名一齊亮起。
鎮仙席三字則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一輪淡青色的月印,浮在玉碑上方。
不是托蘇白。
而像在替蘇白「接月」。
百里東君看見這一幕,幾乎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劍閣……在接他這一劍。」
司空長風也終於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神的神色。
「不是接。」
他低聲道。
「是在托。」
沒錯。
青蓮劍閣此刻,不再只是一座旁觀的樓。
而是真正成了蘇白這一劍的一部分。
它托著問劍階、酒池、六席、護閣之位、雪月城這些日子的風與酒與劍,把這一句「欲上青天攬明月」,往上推了一寸。
莫衣當然也看見了。
所以他不再等。
再等下去,這一劍就真要不只是與自己打了。
它會打到更高處去。
於是莫衣終於真正抬起了第二隻手。
不是繼續出月。
而是雙手同時向前,像捧起一整個東海仙山多年來積下的孤高之意,朝蘇白正面壓來。
這一壓,不再是海,不再是月,也不再是山。
而是——
莫衣本人,千百年仙山獨坐之後,那顆已離人間極遠的心,第一次真正全數壓向一個人間劍仙。
「那我便先把你按回人間。」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雪月城中無數人只覺得膝彎一沉,差點真的跪了下去。
雷無桀眼睛都紅了,雙腳死死釘住問劍階,額角青筋暴起。
無雙六劍齊鳴,劍匣都在震。
無心低聲念佛,佛魔二氣交纏到了極致。
司空千落烏月槍直接壓裂了腳下玉石。
葉若依攥著主符,臉色白得嚇人,卻半步不退。
蕭瑟站在主符與玉碑之間,眼睛死死盯著空中。
他知道——
這一擊,才是莫衣真正要把蘇白「打回人間」的一擊。
也是蘇白這一句「欲上青天攬明月」,最該往上頂的一擊。
而空中,蘇白面對那雙手齊壓而來的「仙心」,卻只是笑了笑。
笑意很輕。
卻鋒。
「打回人間?」
「巧了。」
他劍尖終於徹底挑起,像真的從高空拽下了一線月光,落到自己劍上。
「我本來——」
「就站在人間。」
下一瞬,那一線被他攬下來的月,終於真正亮了。
而蘇白這一劍,也不再只是人間月撞海上月。
它開始帶著「天上月」的影子,朝莫衣那一顆欲將他按回人間的仙心——
正面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