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風海皆寂。
方才那一劍,已將莫衣手中的海上血月斬得偏裂,也將這位海外仙人掌緣逼出了一線真血。
可此刻,真正讓雪月城眾人心口發緊的,卻不是那一抹血。
而是安靜。
太安靜了。
像是一整片東海、一整輪海上月、一座傳說中的仙山,都在這一刻,被莫衣一點一點,收回了自己體內。
不再借海。
不再借月。
不再借山。
他只是站在那裡。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覺得可怕。
仿佛那具青衣之軀,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口能將天地都吞進去的深淵。
莫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緣的血。
那滴血並未墜下。
而是在他指間緩緩懸住,接著,一點一點化開。
不是化成紅霧。
而是化成了一輪極小的月。
一輪猩紅、森冷、死寂,卻又純粹到極點的月。
那月懸在他掌心,像是從鬼門關前撈出來的一點幽輝,照得四方高空都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
「好。」
莫衣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像是從極遠的海上仙山之巔傳來,穿過雲海,壓進所有人的耳中。
「很多年了。」
「很多年,沒人能讓我走到這一步。」
他說這句話時,臉上並無怒色。
甚至很平靜。
可就是這種平靜,比先前的海月威壓,還要讓人背脊發寒。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海外而來的鬼仙,終於真正把蘇白,當成了可以動真章的對手。
蒼山之巔,摘星台上。
李寒衣負手而立,白衣獵獵。
她抬頭看著那片天,指節微微收緊,眸色冷得像雪。
旁人看不明白,她卻看得最清楚。
莫衣此刻收回的,不只是海勢月勢,而是把所有外借之力,盡數歸於己身。
先前那是借天地壓人。
現在,是他自己,成為那片天地。
她身後,鐵馬冰河輕輕震鳴了一聲。
像是想上天。
李寒衣抬手,壓住劍柄,聲音極冷。
「老實些。」
「那不是你的局。」
她說是對劍。
可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此刻高空之上的那一戰,已不是她一劍能輕易插得進去的層次了。
她能做的,不是衝上去。
而是替那個喝酒念詩、懶得像沒骨頭一樣的傢伙,把他背後的人間,守穩。
另一邊,百里東君站在酒池旁,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壺酒。
他沒有喝。
只是盯著天,眼睛越來越亮。
「收海為身,化月入骨,鬼仙真意終於不藏了。」
司空長風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
「蘇白呢?」
百里東君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麼?」
司空長風一怔,隨即猛地抬頭。
天上,蘇白也安靜了下來。
青衫飄搖。
一手提劍。
一手拎酒。
他剛才那一劍斬了血月、逼莫衣見血後,反倒沒再急著追擊,只是站在高空里,像是在看什麼。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
他的目光,已經不在莫衣身上了。
而是在更高處。
在天上。
在那片被海霧、夜色和月輝遮掩之後,依舊亘古存在的漫天星辰之上。
蘇白抬手,灌了一口酒。
酒入喉時,他微微眯眼,像是嫌這夜風太冷,酒卻剛剛好。
然後,他看著莫衣,笑了。
「你這月,確實像樣。」
「海上仙人,鬼仙真身,也的確有幾分意思。」
「不過——」
蘇白抬起青蓮劍,劍尖一點一點抬高。
從對著莫衣。
到越過莫衣。
直指天穹。
「月我已經問過了,海我也照過了。」
「接下來,咱們換個更大的。」
他眉梢一挑,笑意風流。
「問天。」
轟!
幾乎就在這兩個字落下的一瞬,原本還被海月餘輝籠罩的高空,忽然變了。
不是雷鳴。
不是風暴。
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亮」。
一開始,只是一點。
像是夜色深處,有一顆星,被人輕輕擦亮了。
緊接著,第二點。
第三點。
第四點。
……
不過數息之間,整片高天之上,原本若隱若現的星輝,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喚醒一般,齊齊明了幾分!
這一刻,雪月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頭。
夜依舊是夜。
海氣依舊瀰漫。
可那片星空,卻第一次在今夜,壓過了海月的光。
蕭瑟站在青蓮劍閣前,袖手而立,眼底那一抹一向平靜的幽深,在這一瞬間,終於泛起真正的波瀾。
「不是借星。」
他低聲開口。
葉若依站在他身側,輕輕抬眸,風吹動她鬢邊青絲。
「是喚星。」
蕭瑟點了點頭,聲音更低。
「不,連喚都未必準確。」
「他不是在請天上星落下來。」
「他是在告訴天上——」
「今夜這人間,有一劍要上去。」
話音落下,旁邊的雷無桀已經聽得頭皮發麻,喉嚨滾了一下,忍不住道:
「這……這還是人能打出來的架嗎?」
無雙抱著劍匣,仰頭看天,眼睛一眨不眨。
「是劍。」
雷無桀一愣:「什麼?」
無雙認真道:「不是架,是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很高的劍。」
雷無桀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這不是廢話嗎?」
可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卻已握緊了心劍,掌心全是熱汗。
高空之上。
莫衣終於再次動了。
他看著那片被星輝照亮的夜空,神色第一次真正有了變化。
不是怒。
也不是驚。
而是一種極少見的凝重。
因為他感覺得出來,蘇白這一劍,要斬的已不只是他的月,不只是他的鬼仙真身,甚至不只是他這個人。
這劍,是在立位。
以人間劍仙之身,向天上問路。
若這一劍真成了——
那第七席「鎮仙席」,便不再只是青蓮玉碑上的兩個字。
而會成為一個事實。
一個連海外仙山都繞不過去的事實。
「好一個問天。」
莫衣抬起頭,眼中那抹灰白月色,終於徹底化開。
下一刻,他掌心那輪猩紅小月,驟然融入眉心。
轟!
剎那之間,莫衣整個人的氣機,猛地再拔一層!
不再是海上月。
不再是血月相。
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空寂、也更加不似人間活物的氣息,自他體內緩緩升起。
像是仙山孤墳之上,埋了百年的月。
又像是大海最深處,那些從未見過天日的古老幽影,在此刻睜開了眼。
他的青衣無風自動。
眉心處,一道血色月痕,若隱若現。
而在他身後,那原本已經被收回體內的海、山、月,並未再顯化成外相。
它們只是化作了一道極薄極薄、近乎看不見的輪廓。
像規則。
像秩序。
像「鬼仙」二字,第一次真正從虛妄,踩到了人間。
莫衣伸出手。
五指張開。
對著蘇白,遙遙一按。
沒有驚天巨浪。
沒有海嘯千丈。
可這一按落下時,整個高空都猛地一沉!
仿佛這一片天,忽然多了一重看不見的天!
青蓮劍閣之下,問劍階上的青磚,在這一瞬齊齊震顫。
青蓮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諱同時明滅。
而最下方那兩個原本只是模糊顯化的古字——
鎮仙。
在這一按之下,竟驟然亮起!
可亮起的同時,也在劇烈震動,像是在承受一股極可怕的壓力。
司空長風眼神一變。
「他在壓席位!」
百里東君死死盯著玉碑,忽然大笑起來。
「壓得好!」
司空長風轉頭看他:「你還笑得出來?」
百里東君拎起酒壺,終於灌了一口,眸中全是興奮的亮光。
「不壓,怎麼知道這席位到底立不立得住?」
「莫衣這一按,不是在壓青蓮劍閣。」
「他是在替蘇白試劍!」
「試一試——這人間,是不是真能多出一把鎮仙的椅子來!」
高天上。
蘇白自然也察覺到了那股壓落人間的「意」。
他抬眸看了一眼,忽然笑出聲。
「講究。」
「打架還順手幫我磨席位。」
「莫先生,你這人能處。」
莫衣第一次沉默了半息。
下方眾人也沉默了半息。
連蕭瑟嘴角都輕輕抽了一下。
這種時候,也就蘇白還能說得出這種話。
可偏偏,就是這一句帶著幾分散漫的玩笑,卻讓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高空,莫名鬆開了一線。
仿佛再高的天,再重的仙,到了他這裡,也不過是一場酒後順手問來的風月。
蘇白晃了晃酒壺。
酒已不多。
他索性仰頭,將最後一口「海上生明月」盡數飲盡。
酒入喉,海意散。
月意沉。
而那一點一點被他養到如今的星輝,卻在這一口酒後,驟然徹底清晰!
轟!
只見他手中的青蓮劍上,先前縈繞不散的月輝,竟在這一刻盡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極淡、極冷、極高遠的星芒。
那星芒不耀眼。
甚至細若遊絲。
可它一出現,莫衣那一按壓下來的鬼仙真意,竟像是被什麼鋒利無比的東西,輕輕挑開了一線!
「這就是你的星?」
莫衣看著那一點星芒,聲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蘇白低頭,瞧了瞧自己劍上的光。
像是在打量一壺新酒,一首新詩。
片刻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還成。」
「雖然比我想的差一點,但拿來砍你,夠了。」
話音落。
蘇白終於出劍。
沒有蓄勢太久。
也沒有什麼山崩海嘯的鋪墊。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腳下高空竟像是化作了無形台階。
第二步踏出,夜空之上那最明的幾顆星,同時微微一顫。
第三步落下——
蘇白手中青蓮,終於斬了出去!
這一劍,沒有先前「海上生明月」的浩大月相。
沒有「欲上青天攬明月」的狂放直衝。
甚至也沒有「俱懷逸興壯思飛」那種一氣拔天的恣意。
它很直。
直得像一個答案。
像一位從人間醉酒而起的謫仙,終於抬頭對著天上問了一句:
你高在何處?
嗤——!
劍出的一瞬,天地間竟響起一道極輕的裂帛聲。
隨後,整片夜空,像是被這道劍光劃開了一線。
那一線里,沒有海,沒有月,沒有山。
只有星。
一道清冷、孤高、明淨到了極點的星河劍意,自蘇白劍鋒之上筆直墜下,又逆勢而起,迎著莫衣那一掌,正正斬了上去!
轟隆!!!
直到兩者真正撞上的那一刻,遲來的巨響,才終於撕碎整片高空!
剎那間,雲海崩散三百丈!
月輝碎!
海氣裂!
連夜色都被震得明滅不定!
莫衣那一掌中所藏的鬼仙真意,在碰上這道星河劍光的剎那,第一次真正出現了斷層!
不是被整體轟散。
而是被那一劍,硬生生「剖」開了!
就像一個站在人間的劍客,抬手把天上落下來的規矩,切成了兩半!
「退!」
司空長風陡然低喝。
雪月城上空早已布下的幾重防線,同時亮起。
李寒衣一步踏出,立於閣前,劍意不發,卻將那一道道被震落下來的餘波,盡數擋在了蒼山之外。
百里東君也抬手一按酒池,酒池之中,瞬間升起一片青色酒霧,護住青蓮劍閣本體。
七席之中,蕭瑟、無心、無雙、雷無桀、司空千落、葉若依,六人同時抬頭。
他們都沒出手。
可在這一刻,青蓮玉碑上的六席名諱,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引動一般,齊齊發亮。
不是參戰。
而是托舉。
托舉那第七席,那正在真正成形的——鎮仙之位!
玉碑之上,「鎮仙」二字,終於不再只是明滅。
而是一筆一划,徹底凝實了半邊!
雷無桀看得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握拳大喊:
「成了?!」
「不。」
蕭瑟看著天,聲音很穩,卻也極輕。
「才剛開始。」
高空之中,碰撞的中心處,已經徹底化作一片混亂的星月亂流。
莫衣身形第一次被逼得後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對他而言,這已是極了不得的事。
因為自他西來至今,自他入雪月百里以來,他從未退過。
而現在,他退了。
哪怕只是半步。
也足以讓整座雪月城,心神狂震!
莫衣低頭,看向自己按出的那隻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道極細的劍痕。
那道劍痕不深。
卻一直從掌心,延到了手腕。
傷口處,沒有血立刻流出。
因為那道星意,竟還停留在那裡,像一根極細的釘子,釘進了他的鬼仙真意之中。
莫衣緩緩抬頭,看向蘇白。
蘇白站在星輝未散的夜裡,青衫上也沾了幾縷散亂的海氣,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亂。
可他依舊沒有半點狼狽。
反倒像是酒喝得正好,詩興正濃。
他拎著空酒壺,輕輕晃了晃,發現沒了,這才有些遺憾地嘖了一聲。
「可惜。」
「好酒沒了。」
說完,他抬起劍,指向莫衣,笑意懶散又張揚。
「不過也行。」
「剩下的,砍完你再喝。」
莫衣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極淡,卻第一次真正有了幾分「人」的意味。
「蘇白。」
「你這劍,已經不像人間劍。」
蘇白挑眉。
「那你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胸口,語氣散漫得很。
「我本來就站在人間。」
「所以這一劍——」
「才值錢。」
話音未落,他腳下虛空再度一震。
而這一次,不只是他手中的青蓮劍在發亮。
他身後那一片夜空,竟也隨著他這一抬劍,隱隱顯出了一朵極淡極淡、卻鋪滿高天的青蓮輪廓。
蓮心處,是月意退盡後留下的一點星芒。
蓮瓣間,是整個人間被他踩在腳下卻又不曾捨棄的煙火氣。
青蓮托星。
星照人間。
這一幕出現的剎那,百里東君握著酒壺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天,喃喃道:
「不是借海,不是借月,不是借天。」
「他是在告訴這天地——」
「人間,也能自己亮。」
蕭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深得像一口古井。
「所以這不是問天求路。」
「是問天讓路。」
葉若依輕輕吸了一口氣,眸子裡倒映著高空那朵若隱若現的青蓮星影,聲音輕得像風。
「莫衣要真正接不住了麼?」
蕭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還沒有。」
「莫衣到現在,也只退了半步。」
「但——」
他看著那道執劍而立的青衫身影,唇角終於微微揚起一線。
「他已經被拉下來了。」
高天之上。
莫衣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再言語。
只是緩緩抬起雙手。
左手掌心,灰白月痕浮現。
右手掌心,血色劍痕未散。
二者一陰一陽,一死一生,一靜一烈,竟在他雙掌之間,緩緩融成了一輪前所未有的月。
不是海上月。
不是血月。
而是一輪——
鬼仙法月。
它一出現,整片高天的溫度,都像是驟然降了下來。
雪月城中,無數人只覺得心神一寒,像是神魂都被這輪月照了一下。
連李寒衣都眯起了眼,眸底寒意更深。
「他也要出真正的那一式了。」
百里東君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蘇白這一劍,把他從仙山上打下來了。」
「現在,莫衣要拿自己幾乎所有的根底,跟他換。」
而高空里,蘇白看著那輪新生的法月,卻不驚反笑。
他伸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隨口道:
「總算有點意思了。」
「剛剛那劍,是問天。」
「這一劍——」
他抬眸,眼底星輝與酒意同時流轉。
「我想試試,天若不答,能不能直接把它劈開。」
一句話落下。
青蓮劍上,星輝再盛!
青蓮玉碑之上,「鎮仙」二字,另一半筆畫,也開始一點一點,凝了出來!
而整座雪月城,所有人的心神,也在這一刻,被徹底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決定這一戰上限的時刻,到了。
問天第一劍已出。
可更高的一劍,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