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想上來,都先走我的階。」
蘇白這一句話落下,摘星台上的風,像都跟著定了一定。
輕描淡寫。
卻又比什麼狠話都更狠。
因為這意味著——今日這青蓮劍閣開山,不是只給白王、蘭月侯、儒劍仙、江湖散修這些「明面上」的人開的。
連那些藏在陰影里、習慣了繞路摸門、趁亂探山的髒手暗線,也一樣得按規矩來。
你若不肯走階。
那就別怪這蒼山,先把你的腿打斷。
蕭瑟望著山外那一道一閃即逝的黑線,眼神冷了幾分。
「來得很快。」
葉若依輕聲道:
「也很急。」
「若不是白王先遞了酒,蘭月侯先問了席,暗裡的這些手,說不定還會再觀望一會兒。」
「可現在——」
她目光微抬,落在問劍階高處那三道不同的身影上。
「今日開山,已經不只是『青蓮高不高』的問題。」
「而是『誰先在青蓮這邊占到一個位置』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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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緩緩轉動著佛珠,笑意淡了些。
「明路是爭姿態。」
「暗線,爭的就往往不是姿態。」
「而是口子。」
司空長風眸中鋒芒微閃。
「他們想找青蓮劍閣的口子。」
百里東君冷笑一聲,終於不再只顧著喝酒。
「找口子?」
「昨夜連門前都被蘇白踩了一腳,今天還想來蒼山找口子?」
「這幫東西,是活膩了。」
李寒衣沒有接話。
她只是抬起頭,望向山外那一抹黑線消失的方向,白衣微動,衣袂間已隱隱有極淡的霜寒劍意開始流轉。
不是要現在出劍。
而是她已經把那一側,也看進了眼裡。
她是護閣之人。
今日青蓮開山,明路有人走,暗路自然也有人摸。
蘇白可以坐在高處看誰夠資格往上走。
可那些想繞開規矩、從陰影里抬手的人——
得先過她這一關。
蘇白卻依舊是一副鬆弛模樣。
他只瞥了山外一眼,便重新把目光放回問劍階上,甚至還不忘提起酒罈,又喝了一口。
「急什麼。」
「今天這條階都擺出來了。」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從旁邊摸上來——」
蘇白笑了笑,眼底卻有一線很淡很冷的鋒芒。
「那也算他們有本事。」
「不過我猜——」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青蓮劍鞘。
「多半沒那個命。」
雷無桀一聽,頓時熱血上頭。
「蘇師兄,要不要我去把山下那些鬼鬼祟祟的揪出來?」
司空千落立刻橫了他一眼。
「你下去?」
「你下去是揪人,還是順便把問劍階下那幫來看熱鬧的全嚇跑?」
雷無桀頓時一噎。
「我……我可以挑著揪啊!」
無雙抱著劍匣,認真道:
「你分不清。」
雷無桀:「……」
無心輕輕一笑。
「這種事,還是交給該做這件事的人更好。」
說著,他目光一轉,落在蕭瑟與葉若依身上。
「觀局人、觀星女,今日總不能只看山上的熱鬧吧?」
蕭瑟淡淡掃了他一眼。
「你少說一句,也不會顯得不聰明。」
話雖如此,他卻已經抬起了頭,看向司空長風。
「山下的人,可以先動一動了。」
司空長風點頭。
「我本也正有此意。」
他轉身看向一直守在摘星台邊緣的雪月城執事,聲音沉穩而極快。
「傳令下去。」
「城門不閉。」
「山門照開。」
「但從此刻起,蒼山左右兩側小道、林徑、後崖、偏谷,全部起明哨與暗哨。」
「明哨只看,不攔正路。」
「暗哨只截偏路,不驚正客。」
「凡有不走山門、不登問劍階、試圖自側峰、後谷、斷崖、林澗潛入者——」
說到這裡,司空長風眼神一沉,已透出雪月城三城主真正的操盤鋒芒。
「先斷腿。」
「再問來路。」
那執事心頭一凜,抱拳低喝:
「是!」
說完,轉身即去。
雷無桀聽得只覺渾身一震,忍不住嘖了一聲。
「還是三城主狠。」
司空長風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這不叫狠。」
「這叫規矩。」
「青蓮今天既開山,那就得讓天下人都知道——」
「這山門,不止高。」
「還乾淨。」
蕭瑟聽完,微微點頭。
不錯。
高門檻,可以篩掉庸人。
但若沒有足夠乾淨的邊界,再高的門檻,也會被那些鑽縫的陰影慢慢污染。
青蓮劍閣若要真正往上長,今日這第一天開山,最重要的,不只是收下誰。
而是要讓所有人看見——
它不吃旁門左道。
它認你從正路來。
認你在問劍階上一階一階往上走。
你若想繞,就不是在試山門。
而是在挑釁。
而挑釁的代價,得從今天開始就讓人記住。
想到這裡,蕭瑟目光更深了些。
蘇白昨夜是在門前立位。
而今天,他們這些留在山上的人,便是在替他把「位」下面的那層秩序,一塊一塊釘實。
這時,問劍階上,那三道身影已又往上走了幾步。
謝宣,八十四階。
顧長生,八十三階。
蕭玄,八十一階。
差距仍在。
可那股子往上的勢,卻越來越明顯。
尤其是顧長生。
這黑衣青年身上血氣蒸騰,嘴角幾乎一直掛著血,可腳下的路卻越走越「像樣」。
前面七十以前,他像在拿命撞門。
八十之後,他像終於開始學會,用命去握住自己的劍。
蘇白看著,眼底笑意越來越濃。
「這小子不錯。」
「像條命夠硬的野狗,終於知道怎麼咬人了。」
李寒衣聽得眉頭微蹙。
「你誇人的方式,真是難聽。」
蘇白偏頭看她。
「那我換個說法。」
「像柄沒開鋒的刀,磨出了點樣子?」
李寒衣冷冷道:
「還是難聽。」
「那沒辦法。」
蘇白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對這種從血泥里爬出來的人,一向評價都比較直白。」
「總不能讓我誇他像花吧?」
李寒衣沒再接話。
但目光也落在顧長生身上,多看了兩眼。
她當然看得出來,這黑衣青年確實不錯。
不只是有狠。
更重要的是,在這種一步一壓、一步一照的階上,他居然在一點點學會怎麼把那股狠,擰成真正的劍骨。
這種人,一旦活下來,後面會很難纏。
也很適合青蓮劍閣。
而另一邊,謝宣的路,則完全不同。
這位儒劍仙走到八十四後,步伐仍穩。
可那種「穩」里,也開始有了一絲真正的沉。
不是吃力,而是認真。
仿佛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青蓮劍閣今日這條問劍階,竟比他想的還要值得一走。
不是為了替白王敬酒。
而是為了看看——
蘇白昨夜在門前留下來的那條路,到底能在這條階上投出多深的影。
謝宣是讀書人。
也是劍客。
越是讀書多的人,越容易被「高處影子」這種東西吸引。
因為一旦看見了,便總會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哪怕只碰著一點邊。
這很危險。
卻也很痛快。
摘星台上,百里東君看得雙眼發亮,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
「不能這麼幹看著。」
司空長風眉頭一動。
「你想做什麼?」
百里東君拎起酒壺,一步走到摘星台前沿,先看了一眼謝宣,又看了一眼顧長生和蕭玄,最後才看向蘇白。
「今天開山,規矩是你立的。」
「門檻也是你抬的。」
「那老子也給你添一把火。」
蘇白挑眉,饒有興致地看他。
「怎麼添?」
百里東君咧嘴一笑,眼裡酒意與興奮一起發亮。
「問劍階既然沾了門前那一口氣,光讓他們這麼悶頭走,有什麼意思?」
「敢往高處走的人,總得給點真彩頭。」
話音剛落,他手中酒壺一揚!
嘩——
一道酒線自壺口掠出,竟不是灑向人,而是直接潑向問劍階高處,第八十五階與第八十六階之間!
那酒線不多。
可一落在青石階上,竟瞬間蒸騰起一層極淡極清的酒霧。
酒霧不散。
反而像是被這條問劍階上的詩意劍意一激,當場在半空里隱隱映出一輪極淡的海月。
不是昨夜門前那種高得嚇人的海月。
而是一口酒里,能映出來的海月。
可即便如此,當那輪海月倒映而出時,整條問劍階高處,氣機也明顯一變。
山下人群一片譁然。
「這又是什麼?!」
「酒仙出手了!」
「海上生明月?」
「不是完整的……像是酒池裡的味道,被他牽出來一點!」
百里東君大笑。
「不錯!」
「既然今天是青蓮開山——」
「那便讓他們也嘗嘗,昨夜門前那壺酒的餘味!」
說罷,他看向階上三人,朗聲開口:
「過了這段酒階的——」
「今天我百里東君,單獨請他再喝一口!」
這話一出,問劍階上那幾人的眼神,都明顯一動。
尤其是顧長生。
他本就硬撐著一口氣往上撞,此刻見前方竟多了一段酒月交映的階路,非但不懼,反而咧嘴笑得更狠了。
「好!」
「那我今天還真想多喝一口!」
蘇白在上面看得直樂。
「酒仙。」
「你這是開山,還是開賭局?」
百里東君揚眉。
「有什麼差別?」
「都一樣熱鬧!」
蘇白哈哈一笑。
「行,那就賭。」
「今天誰第一個摸到九十——」
他提起酒罈,眼中清光一亮。
「我親自跟他喝一口。」
這句話一出,山下那些本來已經被八十階嚇得不敢再生妄念的人,心神都狠狠震了一下。
九十階!
親自喝一口!
這分量,瞬間便把整條問劍階又抬高了一層。
儒劍仙謝宣也好,顧長生也好,蕭玄也好,甚至山下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來客,也都在這一刻真正意識到——
今天這座青蓮劍閣,不是在走個開山流程。
它是在用最直接、最張揚、也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把「高處」兩個字,寫給天下看。
你能走上來。
我就認你。
你能走得更高。
我便給你更高的東西。
公平。
簡單。
也殘酷。
因為它只認你自己。
不認你背後的任何別的東西。
問劍階上,三人再度前行。
謝宣先走。
一腳踏入酒霧所籠的第八十五階。
嗡——
當他踏進去的瞬間,那一輪極淡極淡的海月,竟像順著他的氣息輕輕轉了一下。
並不壓人。
卻讓他眼底那抹文氣與劍意,都同時凝了一凝。
謝宣身形微頓,隨即便笑了。
「好酒。」
一句好酒出口,第二步已落。
第八十六階!
山下頓時一片低呼。
顧長生見狀,眼裡更亮,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也一腳撞進了那片酒霧之中。
可他和謝宣不同。
謝宣入酒階,像是在品。
顧長生入酒階,像是在砸。
轟!
他一腳落下,酒霧海月竟被他撞得晃了晃,整個人胸口氣血再度翻湧,喉嚨一甜,險些又噴出血來。
可偏偏,他穩住了。
而且一穩住,整個人眼裡的狠勁,便像被這口酒霧激得更凶了幾分。
「好!」
顧長生哈哈一笑,「有點意思!」
第八十五階!
緊接著,蕭玄也踏了進去。
他剛一入酒霧,身形便明顯一沉,眼底甚至閃過一瞬的迷離。
不是因為這酒真能醉人。
而是因為這口酒里,本就帶著昨夜那場門前之戰的一絲餘味。
而蕭玄這種一直活在規矩和命令里的人,最怕這種「會把你自己照出來」的東西。
因為它不殺你。
它只是讓你看清,你原本那些殼,到底有多少不是你自己。
所以,他這一腳,是三人之中最難的。
蕭玄在第八十五階前,足足停了兩息,才終究咬牙踏了上去。
第八十五階。
成。
蘇白坐在高處,看著三人在這一段酒階里各有模樣,眼底笑意也更深了。
「不錯。」
「一個會喝。」
「一個敢喝。」
「一個被迫喝。」
百里東君在旁邊笑罵一聲。
「你這總結,真不如不說。」
司空長風卻微微眯起眼,看著山下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忽然道:
「外面那條黑線,還沒動。」
蕭瑟點頭。
「他在等。」
「等什麼?」
「等山上真正有空門。」
蕭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極冷的篤定。
「今天正路上來的人太多,注意力都在問劍階、謝宣、白王府、顧長生、蕭玄身上。」
「他若要試探,一定會等一個所有人都更看高處的時機。」
葉若依輕聲道:
「比如——」
「比如有人真觸到九十的時候。」
蕭瑟淡淡道:
「不錯。」
「一旦真有人上九十,所有人心神必然都要被提起來。」
「那一瞬,最容易讓人以為『該看的都在階上』。」
「而暗裡的東西,便會趁著那一瞬,去摸山的側影。」
無心輕輕合十,笑意溫和,眼底卻並無半點溫和之色。
「可惜。」
「他們挑錯地方了。」
「這裡不是別處。」
「這裡是今天的青蓮劍閣。」
司空長風緩緩點頭,隨即看向李寒衣。
李寒衣白衣靜立,連回應都沒有,只是淡淡抬了抬眸。
那意思,已經很清楚。
她知道。
而且她會守。
蘇白自然也知道這一切都在發生。
可他依舊沒有往山外多看一眼。
因為對他而言,今早這場開山,明面上的高路是重點,暗裡的髒手是雜音。
雜音可以處理。
但今天這座問劍階,他得先讓它響出來。
要讓天下人都聽見。
想到這裡,蘇白伸手輕輕按在青蓮劍上。
下一瞬,那柄昨夜飲過一口門前天青的劍,竟極輕極輕地鳴了一聲。
嗡——
這聲音不大。
可一響起,整條問劍階,竟像也跟著明亮了一絲。
不是發光。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清」。
像昨夜門前那一縷未散盡的清意,被這聲劍鳴再次喚醒了些許。
問劍階上的三人,幾乎同時身形微微一震。
山下所有人,也在這一聲劍鳴里,下意識安靜了下來。
蘇白終於站起了身。
青衫迎風,劍未出鞘。
可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
今日這場開山,真正的高意,又被他順手往上提了一分。
他低頭看著問劍階上的人,笑意依舊懶散,聲音卻清清楚楚,傳遍蒼山。
「八十階後,你們才算真正走進我這座山的影子裡。」
「九十階前——」
蘇白手指輕輕敲了敲劍鞘,眼底酒意與清光並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高遠。
「誰都別急著說,自己已經見過青蓮全貌。」
這句話一落。
謝宣、顧長生、蕭玄三人,心頭俱是一震。
山下眾人,更是只覺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是啊。
他們今日看了這麼久。
看白王府遞酒。
看儒劍仙登階。
看顧長生撞門。
看蕭玄剝殼。
看蘇白高坐摘星台,規矩一句句落下。
可這一刻,蘇白卻告訴所有人——
這些,還不是全貌。
青蓮,才只剛剛露了點影子。
而就在這句話落下後的第三息——
問劍階上,謝宣驟然再邁一步!
第八十七階!
顧長生緊隨其後,血氣翻湧如焰,硬生生砸上第八十六!
蕭玄咬碎牙關,眼底某種沉了許多年的東西像也跟著裂開一線,終於穩穩立上第八十六!
與此同時。
蒼山側峰的陰影里,那道藏了許久的黑線,終於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