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不肯停——」
「那我就再往後坐一點。」
「接著看你們——」
「到底誰能先替我,把九十五,踩出來。」
這一句話,像一杯酒落進火里。
整座蒼山,原本已經被九十階三口酒提到極高的氣氛,竟在這一刻,再次被蘇白往上拽了一截。
九十五。
不是九十。
不是再往前隨口多說幾階。
而是一個真正讓山下無數人聽見之後,連呼吸都跟著發緊的數字。
因為從五十到七十,還是門。
從七十到八十,是照面與落座。
從八十到九十,是開始碰昨夜門前那道高影。
那九十之後呢?
九十五之前,又會是什麼?
很多人已經不敢往下想。
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今天站在山下看這一場青蓮開山,就像站在一條越來越高、也越來越清楚的天梯下面仰頭。
前面你還勉強能懂——哦,這是門檻,這是高低,這是資格,這是酒,是臉面,是天啟遞來的第一杯酒。
可到了九十之後,這些東西竟都像在一點一點褪掉外面的皮,只剩下最裡頭、也最叫人發寒的一句——
你自己,到底有多少,敢往高處去遞。
於是,這個「九十五」出口之後,山下反倒比方才更靜了。
那些原本壓低了聲音、還想悄悄和同伴議論兩句的人,這會兒也全都閉了嘴。
因為他們知道,再往上,就已經不只是看熱鬧了。
是看真正的東西。
看那幾個已經站到高處的人,怎麼在蘇白一句話之下,把自己再磨一層。
問劍階上。
謝宣立於九十一。
顧長生立於九十二。
蕭玄立於九十。
三個人,三條路,三口不同的酒,三種不同的「被照見」。
而此刻,蘇白一句「九十五」,又把他們同時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逼。
更像是把前面的霧輕輕撥開一點,告訴你——
你若還敢走,路還在。
至於你能不能走到那兒,能不能配得上那兒,不關天啟,不關白王,不關顧家,不關宮裡,也不關山下那些看客議論你什麼。
只關你自己。
問劍階最前頭,謝宣先笑了。
這位儒劍仙先前站上九十時,眼中已是難得清亮,如今聽見「九十五」之後,竟像整個人都更鬆了一線。
不是鬆懈。
而是那種原本一直知道自己在替白王遞酒、替天啟某一脈送一份情面、也替自己試一試青蓮高處的複雜感,終於在這一刻淡得更厲害。
因為蘇白這句「九十五」,已經把「白王府這杯酒」這個由頭,徹底壓到了後面去。
九十以前,謝宣可以說,自己是替白王走。
可九十以後,尤其是此刻九十五已經擺在眼前——
若他還只拿「替白王」這三個字來走,那便太淺,也太輕了。
他謝宣,不是來替誰撐場子的。
他自己,就是儒劍仙。
想到這裡,謝宣袖中手指輕輕一松,像是把某種原本帶著的責任與禮數,往後放了半寸。
不是不認白王。
而是先把「謝宣」兩個字,從那份情面之中,往前提一提。
這很微妙。
可正因微妙,才更值錢。
謝宣抬頭望向摘星台邊那道青衫身影,眼底終於多了一絲真正屬於劍客的輕快。
「蘇劍仙。」
他朗聲開口。
蘇白拎著酒,懶洋洋應了一聲。
「嗯?」
「九十以前,謝某確有三分是替白王走。」
「九十以後——」
謝宣笑了笑,儒衫在晨風裡微微揚起,竟帶出了一絲此前並不明顯的灑意。
「便讓謝某自己,先替自己走一段吧。」
此言一出,山下不少懂行的人眼神都變了。
這句話,看似平常。
實則極重。
因為它等於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白王的情面,我遞到了。
但接下來,不是白王府的階。
是謝宣自己的階。
這便意味著,他和青蓮劍閣之間的這一段,不再只是王府與新勢力之間的試探與善意。
而開始真正變成——
一個儒劍仙,與一個門前留痕的青蓮劍仙之間,對高處的同看與同問。
蕭瑟在摘星台上聽見這句話,眼神都不由微微一凝。
「白王這一次,是真押對人了。」
葉若依輕聲道:
「或者說——」
「白王一開始就知道,若想讓青蓮認得更深,不該只遞『王府的禮』,還得讓謝宣把『謝宣自己』遞上來。」
「現在看來,謝宣確實接住了。」
無心笑意溫潤。
「所以讀書人最麻煩。」
「因為他們若真想明白了一層東西,往往比純粹武夫更知道,那一步該怎麼走。」
而另一邊,顧長生聽見這話,則完全是另一種反應。
他咧了咧嘴,眼裡那股子野光更亮了。
「替自己走?」
「好!」
「我本來就誰也不替!」
說完,這黑衣青年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第九十二階。
他現在很疼。
渾身都疼。
從胸口到肩背,從腿骨到指節,像每一寸都被昨夜門前那道高影和今天問劍階的層層重意磨過。
可越疼,他反倒越清楚。
前面那些年,他活得就靠一個「熬」字。
熬打,熬傷,熬嘲笑,熬命。
可今天青蓮劍閣這條階,不止是在讓他熬。
它是在讓他把那股子熬命熬出來的東西,一點一點磨細。
磨成鋒。
而現在,蘇白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不是扛住,是把自己遞出去。
那他顧長生,還能怎麼遞?
很簡單。
不躲。
不虛。
不拿別的說事。
他就把這條從泥里滾出來的命,把這股子一路咬著牙活到今天的野勁,把剛剛在第九十階前第一次學會「停」的那點悟,一起往前送。
能送多高,算多高。
顧長生抬起頭,看了一眼更高處,忽然又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穩了些,不再只是瘋。
「蘇劍仙。」
蘇白瞥他。
「又怎麼?」
「你說我像一把劍。」
「嗯。」
「那你今天就看好了——」
顧長生握了握拳,再鬆開,像真把掌心裡那股亂撞的勁全散掉,只剩下一線更純的東西。
「我這把劍,是怎麼往前開的。」
話音落下。
顧長生抬腳。
第九十三階!
轟!
這一腳,聲勢依舊不小,可和先前那種拿命去撞的炸裂感相比,竟明顯更「順」了一點。
不是順著階。
是順著他自己那股終於開始成型的鋒去走。
山下頓時又是一陣低呼。
「又上了!」
「第九十三!」
「這黑衣小子,真是瘋到底了……」
「不是瘋。」
有老江湖喉頭髮緊,低聲道。
「他是被蘇白一句一句,硬生生從瘋勁里,磨出點劍味來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沉默了。
是啊。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顧長生今天來時,還是個一身血氣、野得像狼、狠得像瘋狗的黑衣青年。
可現在不過一條問劍階、一句「像一把劍了」、一口酒之後——
他竟開始真像那麼回事了。
青蓮劍閣,不止會收怪物。
它還會「把怪物往更像怪物的地方磨」。
這是何等可怕的山門。
再看蕭玄。
他站在第九十階上,飲完那口帶著「醒意」的酒後,眼神也終於不像之前那麼沉了。
不是完全想通了。
也不是忽然就無牽無掛了。
他畢竟是宮裡的人。
很多東西,一日兩日是斷不乾淨的。
可那口酒,確實把他心裡那團太久沒敢正視的東西,輕輕點亮了一點。
原來自己不是完全沒有想法。
也不是完全只能做一條線。
原來自己真的會羨慕,真的會想走,真的會想知道——
若自己不只是替人而活,會是什麼樣。
這個念頭,像種子。
一旦發了芽,就很難再壓回去。
蕭玄站在第九十階,抬頭看著謝宣與顧長生一前一後,都還在往上走,胸口那股原本總是被壓得很實的氣,也忽然慢慢散開了些。
不是散掉。
而是松。
他忽然明白,自己前面為什麼會卡。
因為他太習慣「先把一切都握住」。
握住身份,握住來意,握住分寸,握住自己不該亂的地方。
可高處這種東西,偏偏就最不吃「握死了不放」的那一套。
你得敢松一點。
敢讓自己先喘一口真正像自己的氣。
想到這裡,蕭玄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
長到像把宮裡那些無聲的牆、冰冷的地磚、規矩森嚴的影子,也一併吐遠了些。
然後,他才抬腳。
第九十一階。
這一腳,落得很穩。
沒有顧長生那種野,也沒有謝宣那種從容書氣。
可它落得很「清」。
像一條原本總是繞著別人意志去走的線,終於開始自己找方向了。
山下人群里,有人看得眼神都恍惚了一下。
「宮裡的人……」
「也能走成這樣?」
旁邊有人苦笑一聲。
「今日青蓮開山,真是什麼都見著了。」
「你以為是宮裡的人厲害?」
「不是。」
「是這座山厲害。」
「它讓你到了這裡,就沒法再只拿原來的樣子活。」
這句評價,直得厲害。
卻也准得厲害。
摘星台上,司空長風聽到山下那些隱約傳來的議論聲,眼底也不由閃過一絲複雜。
今天這些人,上山的是三個人。
可真正被青蓮劍閣這座山「照」到的,恐怕遠不止三個人。
山下那些本來只想看熱鬧的人,此刻心裡大概也都在想——
若換作自己,能走幾階?
自己心裡,又有沒有什麼東西,真敢遞到那樣的高處去?
這種念頭一生,青蓮劍閣今天這場開山,就已經贏得不能再贏了。
因為很多事,一旦進了人心,便不是誰能輕易抹掉的。
百里東君看著問劍階上那三道繼續往上的人影,再看著山下越來越安靜、越來越發緊的人群,忽然大笑了一聲。
「好酒!」
司空長風無奈看他。
「你又喝什麼酒了?」
百里東君拎起酒壺晃了晃,眼裡亮得嚇人。
「我喝什麼酒?」
「老子喝的是今天這場山門大戲!」
「蘇白一句一句,把這幫人問得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偏偏一個個還都捨不得停——」
「這不比什麼天下大宴都下酒?」
司空長風搖了搖頭。
可嘴角也終究沒壓住那一線淡淡的笑意。
是。
很下酒。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強。
是強之後,還讓人甘願抬頭去看。
而這,比壓服更難。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著問劍階最前面那三道身影,也看著蘇白。
她忽然覺得,蘇白這人有時真的很奇怪。
昨夜問天的時候,他像在和高處對飲。
今天坐在山門上,看別人登階的時候,他又像在隨手給人挑骨頭、挑路、挑鋒。
明明嘴上總懶得像不願多費半分心。
可真到了這種地方,他偏偏又比誰都知道,該往哪個地方遞一句話,才能把人真正往前推半步。
這份「看人」的本事,比他昨夜斬月時的高,竟也不差多少。
想到這裡,李寒衣眸光輕輕一動,忽然有些明白——
為什麼自己會越來越難把眼神從他身上挪開了。
因為這人不止會贏。
他還會讓別人,在看著他贏的時候,也開始想往前走一點。
這樣的人,本就很難不讓人心動。
只是她自己絕不會承認就是了。
而高處台沿邊,蘇白根本不知道李寒衣此刻在想什麼。
當然,就算知道,他多半也只會笑著說一句「你看,我說你就是在意我」。
此時此刻,他心情正好。
三個人,三條路,都還在往上走。
這便夠了。
於是他索性往台沿邊更隨意地一坐,手肘搭在膝上,提著酒罈沖問劍階上晃了晃。
「都還行。」
「繼續。」
這兩個字一出,問劍階上三人幾乎同時氣機一提。
不是被命令。
是被點燃。
因為他們都聽得出來——
蘇白這句「繼續」,不是敷衍。
是真還想看。
真還覺得他們能往上再走一點。
而對於站在這條階上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想再試一步的了。
謝宣目光清明,抬腳再走。
第九十二階。
顧長生身上血氣如火,咬牙提鋒。
第九十四階!
蕭玄穩住心神,腳步沉實。
第九十二階。
剎那之間,三人高低又拉開了些。
山下頓時倒吸涼氣聲成片響起。
「顧長生到九十四了!」
「瘋了吧?!」
「他真要衝九十五?!」
「儒劍仙和那個宮裡出來的也沒停!」
「今天這條階,怕是真要踩出新天了!」
百里東君眼睛發亮,連酒都不顧著喝了,忍不住往前一步。
「來了!」
「這九十五,今天還真可能被他踩出來!」
蕭瑟卻緩緩道:
「未必那麼簡單。」
「顧長生現在看著最快,但九十五前,很可能也是最容易翻的一步。」
葉若依點頭。
「他前面是把野勁磨成鋒。」
「可鋒若太急,到了最後,反倒容易崩。」
「謝宣雖慢,卻越來越穩。」
「蕭玄雖落後,卻越來越清。」
「誰先到九十五,現在還真不好說。」
無心輕輕一笑。
「這才有趣。」
「若一眼就能看出結果,那還叫高處麼?」
雷無桀緊張得拳頭都捏住了。
「那蘇師兄覺得誰先上?」
蘇白偏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我為什麼要先說?」
「說了,豈不是沒意思了。」
他抬頭望向問劍階高處,眼裡那一點晨光與酒意融在一起,竟比劍光還亮。
「反正——」
「第一個踩上九十五的人,我今天——」
蘇白晃了晃酒罈,笑意清狂。
「再給他加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