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前,刀勢未止。
顧長生一刀劈退唐鷲之後,根本沒給對方半點喘息的機會。
不是他不懂留力。
而是今天這一刀,本來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勝負手」。
這是青蓮開山第一鋒。
是他顧長生,踩著九十五階、飲下一口烈酒之後,第一次替這座山真正往外開的路。
這路若只開一半,便不叫開鋒。
頂多叫見血。
而顧長生心裡已經很清楚——
今天要的,不是讓唐鷲見血。
是要讓這口棺、這場局、這股門前的喪氣,連根一起躺回去。
所以,他繼續往前。
腳步不花,刀路不繞。
還是直。
卻比先前又多了一點東西。
若說方才那一刀,是看透斷魂絲後不入局、直接斬人。
那現在這一刀,便更像是在說——
你已經被我一刀砍退了,那你後面所有還沒來得及吐出來的髒東西,最好快點一起滾出來。
不然,我就連你人帶局,一併剁碎。
這種刀,太壓人。
也太適合顧長生這種剛從「野命」里長出鋒骨的人。
「唐鷲!」
顧長生厲喝一聲,眼裡那道剛剛在九十五階上被燒出來的鋒線,此刻已幾乎凝成實質。
「你不是送棺來麼?」
「躲什麼!」
話音未落,第二刀已下!
這一刀,依舊不是花里胡哨的刀路。
就是正正往前壓。
像一截剛被火里燒紅、錘下去就不肯回頭的鐵。
唐鷲剛剛撞在半截碎棺上,胸口翻湧,嘴角帶血,心裡那點驚怒幾乎已經快壓不住。
因為顧長生這一刀之後,他終於真正明白了——
自己今天碰上的,不是一個會被唐門陰手慢慢拖死的年輕莽夫。
而是一把剛剛開鋒,就最克「旁門歪局」的刀。
你越玩局,他越不跟你局裡走。
你越藏,他越砍你本人。
你想拿棺、拿絲、拿毒煙、拿機關來纏住他。
他就偏偏把這些都看成「擋在你前面的殼」,不拆,不碰,只一刀往裡鑿。
這種人,對唐門這種路數來說,噁心得很。
因為他們最怕的,就是不講理里,還帶著一點看明白之後的直。
顧長生如今就是。
所以唐鷲不能再退。
再退,他今日這口棺,就徹底成青蓮門前笑話了。
「找死!」
唐鷲猛地低喝,雙袖同時揚起!
刷!刷!刷!刷!
左右兩邊,各有一排細長烏針如暴雨般噴出,針尾綴著極細極細的黑羽,一看便知速度極快、且有破氣之能。
不僅如此,他腳下還猛地一踩,碎棺殘木中竟「砰」地炸起一團極薄極淡的灰霧,順著晨風便往顧長生口鼻之間撲去。
一邊是針雨。
一邊是毒霧。
上頭還有先前未完全崩斷的斷魂絲殘網。
這一瞬間,門前一小片地方,簡直像成了個專門等人自己撞死進去的毒窟。
山下眾人看得頭皮發麻。
「又來!」
「這老毒物是真把壓箱底的東西都往外抖了!」
「這怎麼沖?!」
「前面有針,腳下有毒,頭上還有絲!」
「唐門最噁心的就是這個——你以為躲過一手就完了,後面永遠還埋著第二手、第三手!」
高處,雷無桀都看得一陣發緊,下意識往前半步。
「蘇師兄——」
蘇白連看都沒看他,只慢悠悠回了一句:
「急什麼。」
「才剛熱身。」
雷無桀頓時噎住。
這還叫熱身?
可一旁的蕭瑟卻聽懂了。
因為此時的顧長生,雖然危險,但並未亂。
他的氣,還在整。
他的刀,也還在走「正」。
這種時候,最忌高處的人先急。
一急,便等於先承認——顧長生還不夠。
而蘇白今天要立的,恰恰就是顧長生這把鋒「夠不夠」的第一塊牌子。
所以現在不能亂插手。
至少,還不到時候。
李寒衣同樣沒動。
她只是眸色更冷,手指輕輕壓在劍柄上。
她的劍意,已經像一層極細的霜,罩住了門前那一小片地方。
顧長生若破得開,她便不出。
可若唐鷲真玩出某種徹底越線的陰招,她的劍會比誰都快。
百里東君也不笑了,只是眼睛亮得驚人,盯著門前。
「這口氣接得住,才是真開鋒。」
「接不住——」
司空長風沉聲道:
「也不會讓他真死在門前。」
百里東君咧了咧嘴。
「當然。」
「青蓮第一把新鋒,哪能讓一條老毒蛇給陰死。」
話雖這麼說,可兩人都沒動。
因為他們都明白,這一口,顧長生自己若接住了,那味道便全不一樣。
山門前。
顧長生果然沒退。
甚至腳步連半寸都沒收。
在他看來,毒霧也好,烏針也罷,都是「你不敢正面再接我刀,所以開始拼命往外吐」的證明。
而這種時候,他若退了,前面那些從九十五階一路磨下來的勢,就會散。
所以不能退。
但不能退,不代表硬吃。
顧長生如今最可貴的地方,就在於——
他已經不再只是會硬吃的顧長生了。
只見他刀鋒一側,竟不是往前更猛地砍,而是先在自己身前一尺處,猛地斜斜一划!
這一划,極快。
也極狠。
不是對敵。
是對風。
嗤——
刀風猛起,直接在他面前撕開一道短短的「空」。
那團原本隨風撲來的灰毒,被這股刀風一撕,竟硬生生偏了一線。
與此同時,顧長生左肩猛地一沉,整個人像一頭真正伏低了身形準備撕咬的獸,從那片被自己一刀撕出的空隙里,直直撞了進去!
不是撞向唐鷲。
而是撞向那片針雨最薄、卻也最險的一線之間!
叮叮叮叮叮——!
烏針擦著刀鋒、擦著他手臂、擦著他肩頭、甚至擦著他的耳側飛過去。
有幾根刺破了衣衫,帶出幾道血線。
可他沒被停住。
他整個人像是拿自己那股剛長出來的鋒,順著最不講理的地方,硬擠出一條路來。
「好!」
高處,百里東君再忍不住,一拍欄杆。
「這小子,是真會拿自己的法子破唐門!」
無心輕輕一笑。
「他現在已不是只會撞。」
「是知道——」
「什麼時候該撞,撞哪兒最值錢。」
蕭瑟淡淡道:
「這便是蘇白那句『像一把劍了』真正落到身上之後,長出來的東西。」
葉若依輕聲接道:
「他現在不再只是把自己當命。」
「開始把自己,當『路』用了。」
這兩句話,若讓山下那些人聽了,未必全懂。
可事實上,顧長生現在確實如此。
從前他只想活。
後來他想贏。
再後來,他想進青蓮。
而到此刻,他刀鋒一動,整個人已本能地在想:怎麼替青蓮把眼前這口髒局砍開。
人一旦開始不只為自己揮刀,刀意便會真的變。
門前。
顧長生自毒霧針雨間擠出一線之後,終於再次逼近唐鷲!
距離,瞬間拉近到不足三丈。
唐鷲臉色終於變了。
前面那些毒、絲、針、機關、暗釘,最怕的是什麼?
最怕近身。
因為近身之後,他那些一層套一層的陰路,會瞬間廢一半。
所以唐門這一路的人,往往比誰都清楚,絕不能讓這種刀客貼身。
可顧長生偏偏就進來了。
而且,不是運氣好闖進來的。
是明明白白、硬生生、拿著剛長出來的一點鋒,順著自己最直的那條路切進來的。
這便讓唐鷲後背都開始發寒。
「起!」
他低喝一聲,腳下猛然後撤,同時雙手在身前一翻,十指之間竟同時多出數枚極細的黑珠。
不是打出去。
而是直接捏碎!
噗!噗!噗!
黑珠一碎,七八股極濃極嗆的黑煙瞬間炸開,呈扇面撲向顧長生。
這煙,不是用來慢慢蝕人的。
而是用來遮。
遮眼,遮氣,遮刀,遮那一瞬間真正要命的東西。
果然!
就在黑煙炸開的下一瞬,唐鷲右手掌心中,竟無聲無息滑出一柄薄得近乎透明的短刃,整個人借煙而走,貼著地面,像一條真正吐信的毒蛇,直奔顧長生右肋下最薄的一線刺去!
這是他今天真正意義上的殺招。
前面那些東西,都是殼。
真正要命的,是這一記借煙藏刃的近身陰殺!
山下,許多眼力不夠的人,甚至都沒看見唐鷲何時換了位置,只覺得那團黑煙一炸,顧長生整個人就像被吞了一下。
「人呢?!」
「唐鷲進煙了!」
「顧長生要糟!」
高處,李寒衣眸色瞬間冷若寒冰,手指微動,鐵馬冰河已然輕鳴。
司空長風也眯起了眼。
百里東君那隻原本按在酒壺上的手,終於也略略收緊。
而蘇白——
依舊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團煙,眼底那點笑意早已收盡,只剩一線極亮極清的鋒。
他看得很清楚。
唐鷲進了煙。
顧長生,也沒亂。
沒亂,便還有得看。
山門前,黑煙中。
顧長生確實沒看清唐鷲。
可他也沒去找。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剛才劈棺時,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的東西——
真正要劈的,從來不是那些花樣。
是人。
是局心。
所以他現在,看不見人,也不重要。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唐鷲這種人,最想殺自己的位置,會在哪兒。
肋下最薄。
刀勢最舊。
換氣那一線。
想到這裡,顧長生竟在煙中猛地一收刀,而後反手便是一記極其兇狠的後肘撞向自己右肋前方半尺!
砰!
這一撞,正好撞上一道悄無聲息貼來的陰影!
那道薄刃離他肋下只差一寸,卻被這一肘硬生生撞偏!
唐鷲顯然完全沒料到,顧長生在看不見自己的情況下,竟像提前知道自己會從哪裡下刀一樣。
「你——」
他只來得及驚怒出半句。
下一瞬,顧長生已順著這一撞貼了上來。
不是退。
是反咬。
黑煙之中,顧長生像一頭真正聞見血的狼,肩膀猛地一沉,整個人正面撞進唐鷲懷裡,同時那柄刀已自下而上,掀出一道極狠的弧光!
嗤啦——!
煙中驟然爆出一道布帛裂開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唐鷲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慘哼。
山下眾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便見那團黑煙猛地被一道刀風自中間撕開!
顧長生率先踏出。
黑衣更亂,肩頭多了兩道見骨血痕,可眼神卻亮得驚人。
而他手裡的刀上,也終於第一次,帶出了一抹真正溫熱的人血。
不是自己的血。
是唐鷲的。
而在他身後,唐鷲踉蹌倒退,左胸到肩下,被硬生生劃開一道極長的刀口,鮮血瞬間染透半邊袖袍。
全場譁然!
「見血了!!」
「唐鷲中刀了!」
「不是普通擦傷……差點把半邊肩都掀開了!」
「黑煙藏刃都沒殺成,反被顧長生反手開了一刀!」
「這小子……真成刀了!」
摘星台上,百里東君重重一拍欄杆,笑聲幾乎要震出去。
「漂亮!」
「媽的,太漂亮了!」
「這一口煙里見刀,比剛才劈棺還更像樣!」
司空長風眼底精光暴漲,也終於不再只是沉穩點頭,而是真真切切露出一絲壓不住的贊色。
「這一下,顧長生這把鋒,才算真立住了。」
蕭瑟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劈棺,破局。」
「再反進煙,見血。」
「開鋒禮,到這一步,才算完整。」
葉若依輕聲道:
「而且他不是靠蠻猜。」
「是他已經開始懂,唐鷲這種人最後最想殺他的位置,在哪兒。」
「這說明——」
她抬眸望向山門前那道黑衣身影,眼中也有一絲難得清晰的亮意。
「他不只是會揮刀。」
「開始會看人了。」
無心合十輕笑。
「刀若只會砍,不算最好的刀。」
「會看人,才開始配得上『鋒』這個字。」
高處。
蘇白終於又笑了。
而且,這一次,比剛才顧長生九十五階飲酒之後的那一笑,還要更滿意。
因為這才是他真正想看的東西。
不是棺碎了。
不是人見血了。
而是這把新鋒,在真正見了髒手、毒煙、陰刃、近身暗殺之後,依舊能憑自己的方式,把刀反咬回去。
這便不只是猛。
也不只是悟。
這是——
真開始有點「替這座山往外開」的樣子了。
「顧長生。」
蘇白站在高處,聲音不高,落下去卻清得很。
「在!」
「這一刀——」
他眼底笑意清亮,像極了酒後看見一首真正對胃口的詩。
「現在,才算真開鋒。」
顧長生胸口起伏,聽見這話,整個人竟像比方才還要挺了半寸。
刀仍在手。
血還在流。
可他眼裡那點被點透、被認下、被看見之後的亮,已經比刀鋒本身還惹眼。
他咧嘴一笑。
「懂了。」
「棺是第一刀。」
「人,是第二刀。」
蘇白點頭。
「不錯。」
「那第三刀呢?」
顧長生一怔。
山下眾人也是一靜。
還有第三刀?
可下一瞬,山門前那四名抬棺黑衣人已經同時變色。
因為他們終於反應過來——
棺碎了,唐鷲中刀了。
那自己這四個「抬棺的人」,到現在還站著。
而蘇白剛才明明說過——
「誰抬來的棺,誰自己躺進去。」
這可不就是第三刀?!
高處,蘇白看著那四人終於開始發白的臉,嘴角輕輕一揚。
「顧長生。」
「在!」
「棺是他們抬的。」
「明白了?」
顧長生眼神瞬間一亮,轉頭看向那四名黑衣人,像是猛地又聞見了血味的狼。
「明白了。」
那四人頭皮瞬間炸開。
其中一人再也撐不住,厲喝一聲,抬手就撒出一把藍灰色粉末,另外三人同時分向左右後方暴退,顯然是要四散而逃。
可惜——
遲了。
顧長生今日這把鋒,從九十五階一路磨到門前,再從門前一刀刀開到現在,哪裡還會讓這幾個抬棺雜手完完整整跑掉?
他根本不躲那把粉。
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黑電般先撲左側!
刀光一閃,最左那名黑衣人尚未躍起,便被他一刀從肩斬到背,整個人慘叫著撲進那半截碎棺之中。
另外兩名黑衣人見狀,臉都綠了,顧不得別的,轉身拼命往城外沖。
顧長生剛要追。
可就在這時——
一道白影,自高處掠下。
不是蘇白。
是李寒衣。
她甚至沒有拔劍,只是白衣一閃,人已落在那兩人前路之上,指尖一彈,兩縷極寒劍氣無聲而出。
嗤!嗤!
兩人膝彎同時爆開血霧,當場撲倒在地,連滾都滾不出去,只剩慘嚎。
最後一人想轉方向,卻迎面撞上一桿銀槍。
司空千落不知何時也已一步踏到下方,槍尾一挑,直接把那人整個人挑翻回來,重重砸在棺木碎片邊上。
「跑啊。」
她冷笑一聲,槍尖一壓。
那人臉色煞白,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一幕,快得令人髮指。
也乾淨得令人心寒。
山下眾人看得心中直跳。
因為他們終於清清楚楚看明白了——
顧長生可以替青蓮開鋒。
可這不代表,青蓮門前只靠顧長生一人。
白衣護閣人在。
破陣槍在。
高處的青蓮劍仙還在笑著看。
你若以為今天只是一個新入門弟子在門前逞凶,那就太蠢了。
真正恐怖的,是整個青蓮劍閣,此刻都像一張已經張開的門。
你按規矩來,它給你階、給你酒、給你席、給你路。
你若不按規矩來——
那這張門,便會在一瞬間把你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