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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我養的是一座門

2026-09-17 01:42:35 作者: 紙上談情緒

  灰布人盯著蘇白。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養什麼。」

  山風重新吹了起來。

  吹動青蓮旗。

  旗面獵獵作響,像有一片青色蓮葉在蒼山之巔展開。

  蘇白抬頭看了一眼。

  「門裡看真,門外看影。」

  「影門若只盯著外面的影,便永遠不知道門裡哪一盞燈是真的。」

  「至於我養什麼……」

  他笑著看向山門內。

  雷無桀正在教顧長生如何收刀。

  無雙站在旁邊糾正他的腳步。

  無心靠著石柱,看著兩人爭執。

  司空千落拿槍桿敲雷無桀的腦袋,讓他別把「收刀」講成一套亂七八糟的道理。

  呂行簡收起帖子,開始給沈岳重新登記。

  陸沉舟從山頂跑下來,手裡還抱著一隻酒盞,嘴裡喊著百里東君又把照影酒池裡的酒氣引歪了。

  蕭瑟與葉若依則站在玉碑前,一人看榜,一人記冊。

  整座青蓮劍閣,第一次沒有等著蘇白下令。

  它自己在動。

  「我養的是一座門。」

  蘇白道。

  「不是一張名簿。」

  灰布短袍人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道:「你會後悔。」

  「我這人喝酒都不記仇。」

  蘇白打了個呵欠。

  「後悔這種事,得等酒醒了再說。」

  

  灰布人腳下的影子忽然向後縮去。

  李寒衣的目光一冷。

  「他要走。」

  鐵馬冰河再次出鞘。

  可蘇白抬手攔住了她。

  「讓他走。」

  李寒衣回頭。

  「他還沒有問完。」

  「他也還沒有露完。」

  蘇白看著灰布短袍人,眼中沒有殺意,反倒帶著一點像看見新酒發酵時的興趣。

  「今日只是門前。」

  「你們既然喜歡替人寫名,就繼續寫。」

  「把顧長生寫成借刀者,把呂行簡寫成掌名人,把沈岳寫成行影,把蕭玄寫成宮中暗線。」

  「寫得越多,越好。」

  「因為總有一天,你們會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到別人身上。」

  灰布人臉色微變。

  蘇白伸手,從腰間取下酒壺。

  酒壺傾斜。

  一滴酒落在石階上。

  那滴酒沒有滲入雪中,而是化作一輪微小的月。

  月中映出灰布人的影子。

  影子身後,竟還有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坐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面前擺著一冊黑簿。

  黑木面具人。

  灰布人猛然回頭。

  身後空無一物。

  再看地上的酒月,那道人影也已經消失。

  只有一句詩意般的低語,順著山風落入他耳中。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你們以為自己躲在影里。」

  「可影里,也未必只有你們。」

  灰布人盯著蘇白看了片刻,終於轉身。

  他沒有遁入影中。

  而是沿著來時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為他知道,蘇白已經在他的影里看見了第三個人。

  此時再用影遁,只會把那個人一起帶出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雪線盡頭,李寒衣收劍入鞘。

  「為什麼不留?」

  「留他做什麼?」


  「問出黑木面具人的位置。」

  「他不知道。」

  蘇白道。

  蕭瑟走過來。

  「你已經看見了?」

  「看見一點。」

  「那人不在蒼山,也不在灰布人身邊。」

  蘇白伸了個懶腰。

  「他在看一間屋子。」

  「北坊舊庫?」

  「未必。」

  「但一定是有名簿的地方。」

  葉若依低頭看向玉碑。

  「第二照已經照出三種關係,說明影門真正想利用的不是人,而是青蓮內部的判斷方式。」

  「他們在記錄我們如何收人,如何定帖,如何讓一個人從門外走到門內。」

  蕭瑟道:「那本影名簿,很可能不是單純的名單。」

  「它記錄的是選擇。」

  「誰被看見,誰被忽略,誰被留在門檻,誰被正式收下。」

  「影門想知道的,是青蓮未來會長成什麼樣。」

  顧長生走了過來。

  他沒有問灰布人為什麼走,也沒有問自己方才有沒有做得漂亮。

  他只是看著照影榜。

  自己的名字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不。

  不是原來的位置。

  原本第三名的位置,此時變成了一個很淡的灰色。

  而在它下方,顯化出兩個小字。

  ——暫照。

  顧長生臉色一沉。

  「我還沒回去。」

  「你急什麼?」

  蘇白道:「榜上又不是飯桌,非要搶個座位。」

  「我只是想知道,我哪裡還不夠。」

  「你知道。」

  顧長生沉默。

  他當然知道。

  剛才影中那個瘋狂拔刀的自己還在眼前。

  那不是別人憑空捏出來的。

  那是他曾經的願望。

  他想一刀斬碎一切。

  想讓所有人記住自己。

  想讓青蓮記住門前那一夜。

  他甚至在昨晚偷偷練刀時,想過很多次,如果再來一口黑棺,他一定能比之前更快、更狠、更漂亮。

  可真正站在這裡,他才發現,若每一次都重複那一刀,便永遠只能活在那一刀里。

  「我會繼續站。」

  顧長生說。

  「站到榜願意把名字還給我。」

  蘇白點頭。

  「這句話還行。」

  雷無桀在旁邊插嘴。

  「那我是不是也該去站一會兒?萬一我的名字也被收暗了呢?」

  蕭瑟瞥了他一眼。

  「你先別把自己說成一盞燈。」

  「為什麼?」

  「你最多算一串掛在門上的風鈴。」

  雷無桀大怒。

  「風鈴怎麼了?風鈴也能提醒有人來了!」

  司空千落抬槍桿敲了他一下。

  「那你就老實掛著,別亂響。」

  「我哪裡亂響了?」

  「你從早響到晚。」

  無雙認真補了一句。

  「吵。」

  雷無桀捂著腦袋,滿臉委屈。

  無心笑著看向蘇白。

  「師兄,這座門好像真的自己動起來了。」

  蘇白看著門內搖曳的燈火。

  「嗯。」

  「那你這個山主,是不是該做點山主該做的事?」

  「我已經做了。」


  「什麼?」

  「今晚的酒,我負責喝。」

  無心:「……」

  百里東君正好從山頂趕下來,聽到這句話,眼睛頓時一亮。

  「此話當真?」

  蘇白轉頭看他。

  「你又想做什麼?」

  「照影酒池剛剛迴風,陸小子說得對,酒不能只照影,還得把人送回來。」

  百里東君舉起手中的酒盞。

  盞中只有一線淡青色酒液,酒香卻已經順著山風飄遍門前。

  「第一盞照影迴風酒,今日可以試。」

  李寒衣看向蘇白。

  蘇白也看了她一眼。

  兩人目光只碰了一瞬,便各自移開。

  「你不是說三日後?」

  李寒衣道。

  「原本是三日後。」

  百里東君道:「可陸沉舟這小子剛才把舊酒盞放進池裡,酒氣回了一圈,照影酒提前有了第一縷迴風。如今這盞不算完整的照影酒,卻最適合給剛剛被影線碰過的人喝。」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醫者女子與沈岳離開的方向。

  「不是為了變強。」

  「只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影並不等於自己。」

  蘇白點頭。

  「先給醫者。」

  陸沉舟立即遞上酒盞。

  醫者女子有些遲疑。

  「我……我不會喝酒。」

  「那就抿一口。」

  百里東君道:「酒不是刀,不會逼你往前。」

  醫者女子看了看眾人,最終接過酒盞。

  她只抿了一點。

  淡青色酒液入口,沒有辛辣,反倒有一股山風從喉間穿過。

  下一刻,她身後浮出一道黑影。

  黑影與她一模一樣,正舉著手,朝著那名候帖少年拍下。

  她嚇得閉上眼。

  可那道黑影沒有撲出來。

  照影迴風燈的光從酒盞邊緣盪開,將黑影輕輕捲起。

  如同風吹落葉。

  黑影在半空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她腳邊。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再與她重疊。

  它獨立站在她身後。

  像一個被看見,卻不再能替她做主的人。

  醫者女子睜開眼,怔怔看著地面。

  「它還在。」

  「當然在。」

  蘇白道:「影子不會因為看見了就消失。」

  「那我該怎麼辦?」

  「帶它回去。」

  「怎麼帶?」

  「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蘇白道:「什麼時候它想替你走路了,就回頭看它一眼。」

  醫者女子低頭看著那道偏影。

  片刻後,她輕聲道:「我明白了。」

  照影榜上,候影兩字微微一動。

  呂行簡看見那行變化,提筆記下。

  【外門醫帖,非行影。】

  【曾被藉手,已自照。】

  他停筆片刻,又在最後補了一句。

  【可留。】

  那兩個字落下時,玉碑旁的照影榜忽然泛起一層柔光。

  沒有排名。

  沒有名字。

  只是候影之下,多出了一盞極小的燈。

  燈火不亮。

  卻很穩。

  蘇白看著那盞燈,忽然笑了。

  「呂先生,你的候影位動了。」

  呂行簡低頭看了一眼。

  「我只是記了一筆。」


  「門裡的人記一筆,門便往前走一步。」

  「那我還要多記幾筆。」

  「別太勤快。」

  蘇白道:「記多了,容易把自己也記進影里。」

  呂行簡認真道:「所以我每天收筆之前,會先照自己。」

  蕭瑟眉梢微動。

  葉若依看向呂行簡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這座門需要高手。

  也需要這樣的人。

  需要有人拔劍。

  也需要有人在拔劍之前,把事情先記清楚。

  山門上的風越來越大。

  遠處天色將明未明,蒼山下的雲海被月色壓成一片銀白。

  就在此時,一隻青羽從北方飛來。

  它沒有落在蘇白肩上,而是直接落到葉若依手中的星盤邊緣。

  葉若依取下青羽上縛著的細紙。

  只看了一眼,便將紙遞給蕭瑟。

  蕭瑟掃過,神色沒有變化。

  「白王府的消息。」

  「北坊舊庫?」

  雷無桀問。

  蕭瑟點頭。

  「第二盞換燈人已經找到了。」

  「抓住了?」

  「沒有。」

  「跑了?」

  「自己走的。」

  雷無桀一臉不解。

  蕭瑟將紙遞給蘇白。

  紙上只有幾句話。

  ——北坊舊庫西門,第三名換燈人自稱無名。

  ——其袖內未藏引影芯。

  ——舊庫第三層暗格仍未開啟。

  ——但有人提前取走了一頁空白簿紙。

  ——紙上留有半枚朱印,印文為「青蓮」。

  蘇白看完,隨手將紙捲成一團。

  「他們開始借青蓮的名字了。」

  葉若依道:「不是借人,是借門。」

  「比借人更麻煩。」

  蕭瑟道:「因為門一旦被借,外面的人便會以為那是門自己開的口。」

  李寒衣抬頭。

  「北坊要去人嗎?」

  「白王府會繼續封路。」

  蘇白道:「我們不急著去。」

  雷無桀瞪大眼。

  「還不急?」

  「舊庫第三層暗格,他們既然想讓我們開,便不會真的讓我們輕易找到。」

  「那怎麼辦?」

  蘇白重新提起酒壺。

  「等。」

  「等他們把下一頁送來。」

  蕭瑟看著他。

  「你知道他們會送?」

  「他們今日已經送了三樣東西。」

  蘇白道。

  「一枚寫著顧字的黑銅錢,一張背面有呂字的帖子,一枚留下沈字的影符。」

  「如今又送來半枚青蓮朱印。」

  「他們不是在藏。」

  「他們是在試探,哪一個名字最容易讓我們自己伸手。」

  蘇白轉過身,看向山門後的玉碑與照影榜。

  「那便讓他們繼續送。」

  「我們不替他們寫名字。」

  「只替他們收東西。」

  雷無桀聽得熱血沸騰。

  「然後等他們送夠了,咱們就一鍋端?」

  蘇白瞥他一眼。

  「你倒是學會搶答了。」

  「是不是?」

  「差不多。」

  蘇白笑著走回石階。

  「但端鍋之前,先把鍋底是誰燒的看清楚。」


  山門之前,顧長生仍舊站著。

  一夜過去,他沒有拔刀。

  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那道曾經瘋狂的偏影已經不見,只剩他自己的影子,安安靜靜落在腳邊。

  照影榜上的「暫照」二字沒有消失。

  可那盞候影小燈,卻在風中越來越穩。

  李寒衣站在他身後,替他擋住了北來的寒風。

  顧長生回頭看了一眼。

  「李姑娘。」

  「何事?」

  「你一直站在我後面做什麼?」

  「守門。」

  「我也是守門。」

  「所以呢?」

  顧長生想了想。

  「那我站前面。」

  李寒衣淡淡道:「不必。」

  「為什麼?」

  「門前的燈,不需要擋風。」

  顧長生一怔。

  李寒衣已經轉過身去,目光落向山下。

  「你只管照。」

  「真正的風,來了,我擋。」

  她說得平靜。

  像是理所當然。

  顧長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頭看向蒼山之上的青蓮劍閣。

  這一次,他沒有說什麼豪言。

  只是將手從刀柄上移開,握住了那根已經空了的燈杆。

  門前的燈火,被他重新挑亮。

  光照下去。

  照見山路。

  照見候帖者。

  照見每一個從影里走來、卻未必知道自己帶著影的人。

  也照見那些躲在更遠處、借別人的名字替自己看門的人。

  蘇白坐在石階上,望著逐漸泛白的天色,低低念了一句:



  百里東君在旁邊舉杯。

  「你這不叫獨酌。」

  「現在不是了。」

  蘇白看了看門內眾人,又看了看山下漸亮的路。

  「月下三人,門中百影。」

  他將酒盞輕輕一碰。

  青瓷之聲清越。

  照影榜上,最後浮出一行新字。

  【第三照:照誰在替誰活。】

  蒼山之巔,青蓮劍閣的門,真正開始自己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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