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潛出了藏書閣,駕一縷清風,落在後山一處斷崖之上。四下無人,唯有松風過耳。
他將那面含像鏡托在掌中,以袖口輕輕一抹。
鏡面登時金光大盛,方寸之間雲濤翻卷,南天門三字橫亘其上,門裡頭隱隱可見瓊樓玉宇。六道身影正在門內候著,見鏡光一亮,齊齊湊了上來。
度厄星君頭一個開口:「雲笈道兄!你可算來了!那小子已領了起手口訣,本來打算再傳他些法術,過些日子再來尋你。」
陶潛微微一笑,將拂塵搭在臂彎,開門見山道:「六位道友莫急。我今日來,正是要與諸位商議此子之事。」
司命星君拱手道:「道兄請講。」
陶潛道:「此子心性過關,含像鏡既已認了他,便是諸位的傳人無疑。只是有一樁難處,他的根骨,實在太差了些。」
六位星君面面相覷。度厄星君皺眉道:「根骨差不要緊,我等慢慢教便是了,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陶潛搖了搖頭:「若只是學法修行,根骨差些不過是進境慢些,倒也無妨。可諸位想過沒有,凡欲在人間立下法脈者,必有妖魔應劫而生,道教是如此,爾等南鬥法脈亦當如此。」
此話一出,鏡中六人皆是一靜。
司命星君面色凝重起來:「道兄的意思是……」
陶潛道:「南鬥法門一旦在人間傳開,天地感應,必生魔劫。以此子如今的根骨,縱使學全了諸位的本事,要降妖除魔、護住法脈不絕,只怕力有不逮。」
上生星君沉吟道:「那依道兄之見,此事便作罷了不成?」
「非也。」陶潛道,「我有一個法子,只是要賭上一賭。」
度厄星君來了精神:「什麼法子?道兄且說。」
陶潛道:「昔日貧道上天,偶遇北斗七星君,亦是托貧道傳下北鬥法脈,如今四百年過去,貧道也沒有物色何等人選,既如此,倒不如將南斗北斗兩門法脈盡數傳給此子一人。」
鏡中六人俱是一驚。司祿星君脫口道:「兩門法脈歸於一身?這豈非前所未有?」
陶潛點頭:「正是前所未有,所以才說是賭。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二者合一,陰陽互濟,或可補他根骨之缺。若成了,此子便有與魔劫相抗之力,法脈可立;若不成……」
他話音一頓,目光平靜。
司命星君接口道:「若不成,便是前功盡棄。」
「不錯。」陶潛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萬事留了一線生機在那處,至於能不能握住,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畢竟你們這是提前顯化,風險是難免的,變數只能代表變數,不能代表一定。」
六位星君沉默了半晌。
度厄星君率先拍掌道:「賭便賭!我等在這天界也等了一年有餘,好容易等來一個合緣之人,總不能白白放他走了!我等這就去找北斗諸星,這樁事他們必肯應允。」
說完,陶潛便打算切斷聯繫,隨後離去。
這時的司命星君卻忽然話鋒一轉,目光在鏡面中定定望著陶潛,忽道:「道兄且慢。我觀道兄周身金光綿綿無盡,足下所行之處,虛空中似有金蓮結出,隱隱已是混元之象。不知貧道看得可對?」
陶潛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並不否認。
司命星君續道:「既如此,貧道倒有一事相求。方才道兄說南鬥法脈一旦傳開,必有妖魔應劫而生,這應劫之物,如今在何處、是何來路,我等身在天界,隔了重重天幕,實難窺探下界氣數。道兄如今修為通天徹地,能否替我等推演一番,去看上一眼?不必出手,只消知道那妖物根底深淺,我等心中好有個計較,也好估量此子勝敗幾何。」
話音方落,鏡中餘下五位星君俱是一震,目光齊齊望向陶潛。
度厄星君瞪大了眼:「司命道友,你方才說什麼?金蓮?混元?」
他上下打量陶潛那道白衣身影,面上又驚又喜,「我道怎的覺著道兄氣象與四百年前大不相同!當年我等初見面時,道兄便已是地仙,這才過了多少年月,竟已要摸到混元門檻了?」
上生星君合掌嘆道:「世間修士千千萬萬,能證地仙者已是鳳毛麟角,混元之境更是亘古罕聞。道兄這般造化,實非我等所能度測。」
司祿星君亦道:「若道兄肯去探上一探,我等便心安了大半。」
陶潛將拂塵在臂上輕輕一擺,點了點頭:「此事不難。我去看一眼便是。」
他頓了一頓,語氣不疾不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貧道只看,不出手。這樁因果是南斗北斗與那小子之間的事,我一個外人,不便牽涉太深。」
度厄星君連連點頭:「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道兄肯幫著探一探虛實,我等已是感激不盡了。」
陶潛又道:「再者,此前在山中,我已傳了他幾樣粗淺法術。此番離山之後,他再遇什麼兇險磨難,我亦不會再出手相助。大道之路,終歸要他自己走出來。他若走不出,便是命該如此。」
司命星君正色拱手:「道兄所言極是。因果之事,我等豈敢強求?日後那小子的路,自有我等在天上照看著,斷不教道兄再費心力。」
陶潛頷首,將含像鏡翻轉過來,金光一收,鏡面復歸銅色。
「貧道去了。」
他將銅鏡往虛空中一送,那鏡便如游魚入水一般,破空而去,眨眼間飛回藏書閣牆上,紋絲不動,仿佛從未離開。
陶潛立在斷崖之上,抬頭望了望天際。東方已泛出一線魚肚白來,晨風送得松濤陣陣。
他袖了拂塵,足下白雲湧起,身形緩緩升入高空。待到了雲頭之上,他掐了個訣,兩指並出朝正南方一引。
一絲極細的金線自指尖抽出,如蛛絲般飄向遠天,在風中微微振盪。那是推演氣數的法門,循著天地劫氣的脈絡,自能尋到應劫之物的下落。
金線顫了數息,忽地繃直了,直指東南方向,便已然知曉那應劫之妖出於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