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
分診台護士領進第一個病人。
林易開始問診。
聲音平緩,問題簡短。
問完症狀,林易伸出右手。
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併攏。
指腹平穩地搭在病人手腕的寸口脈上。
因為徹底關閉了系統的直給功能,視野里沒有任何文字懸浮。
林易閉上眼睛。
他必須全神貫注去捕捉指尖傳來的微觀震動。
感受血液在血管里的流速、撞擊管壁的力度、血管自身的柔韌度。
一分鐘。
兩分鐘。
診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鄭斌站在後方,盯著林易搭在腕部的手指,冷笑。
切個脈都磨磨唧唧的。
這就代表著指下不明,心裡沒底。
基本功差到了極點。
這種生瓜蛋子,也能在國醫堂挑大樑做預診。
市一院就算沒落了,張清山也不至於老糊塗到這種地步。
第一個病人結束。
第二個病人結束。
林易每次切脈的時間都在一分半以上。
鄭斌站在後面,翻筆記本的動作越來越重。
八點半。
第三個病人入座。
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性,體型發福,肚子很大。
坐下時呼吸沉重。
面色泛著油膩的紅。
「哪裡不舒服?」
林易開口。
男人按著後脖頸。
「頭暈,耳朵里嗡嗡響,像有蟬在叫。腰酸,膝蓋沒力氣,走路也沒勁兒。」
林易看了一眼男人的舌頭。
舌質紅,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層少苔,有些地方剝落無苔。
林易三指搭上病人的手腕。
指壓皮肉,尋找脈管。
指端觸及到了一條堅硬的細線。
非常細。
像硬化的飲料管。
林易加重指力,往下按壓。
指腹上傳來了強烈的抵抗感。
血液在這條極細且硬的管腔內,帶著極強的衝撞力。
每一次搏動,都圓滑流利,像是一串急促滾動的鐵珠子。
兩分鐘後。
林易收回手。
拔開筆帽,在初診病歷上寫下兩行字。
脈滑實有力。
證屬:肝陽上亢,痰濁中阻。
鄭斌的目光從林易的肩膀上方穿過,落在那行字上。
他忍不住了。
他必須糾正這個低級且危險的錯誤。
鄭斌清了清嗓子。
「小林醫生。」
他壓低聲音。
「這病人腰膝酸軟,是典型的腎虛表現。」
「剛才的舌象,舌紅少苔,那是陰虛內熱的鐵證。」
「結合主訴和舌象,脈象絕對不可能是滑實。應該是細數才對。」
鄭斌停頓了一下,目光逼視著林易的側臉。
「細脈主陰虛,數脈主內熱。你是不是摸錯了?」
診室里陷入安靜。
張清山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出聲干預。
林易沒有反駁。
他站起身。
讓出了那把沒有靠背的圓木凳。
「既然鄭醫生有疑義,不妨你來切一下試試。」
鄭斌看了一眼張清山。
張清山沒有反對。
鄭斌立刻走上前,坐在了圓木凳上。
他理了理白大褂的袖口。
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寸關尺上。
浮取,中取,沉取。
脈象細弱,跳動急促。
十秒鐘後。
鄭斌自信地收回手。
他轉頭看向張清山,語氣篤定。
「張主任,果然是脈細數。這脈極細,按之無力。」
「這是非常典型的肝腎陰虛,水不涵木導致的虛風內動。」
「治療上絕對不能用化痰降濁的重鎮之劑,應該用杞菊地黃丸,滋陰潛陽。」
鄭斌站起身,看了一眼林易。
林易沒有看他。
目光落在病人的手腕上。
「他的脈,摸起來確實很細。」
林易開口。
「但那不是因為陰虛導致的血容量減少。」
「而是因為他的血管壁發生了嚴重的粥樣硬化。」
鄭斌愣住。
林易繼續說道。
「脂肪和斑塊附著在血管內壁,導致管腔變得極度狹窄,所以你摸到的脈體,像一條細線。」
「鄭醫生,你剛才只摸了脈的寬窄,沒有去體會脈管的韌度和裡面的血流狀態。」
「你再仔細體會一下。」
「雖然脈體細,但按之搏指,反彈的力道極大。」
「這說明心輸出量強勁,血壓極高。」
「同時,血液粘稠,脂質過高,在狹窄的管腔內衝撞,形成了極其圓滑流利的指下觸感。」
「這是實證的滑實脈,因為血管硬化,偽裝成了虛證的細數脈。」
林易看向鄭斌。
「舌紅少苔,是因為長期高血壓和高血脂導致的內熱傷津,是結果,不是根源。」
「如果你用熟地黃、山茱萸去滋補肝腎。」
「熟地黃滋膩礙胃,這幾味藥下去,只會加重他體內的痰濁。」
「藥喝下去,他可能會眩暈到嘔吐,嚴重的甚至腦血管破裂。」
診室里的空氣停滯了。
鄭斌臉色變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病人的手腕,再次將三根手指狠狠按了下去。
這一次,他放棄了尋找常規的脈搏跳動。
他加重了指力。
穿透皮膚和脂肪,直接按壓在血管壁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脊背發涼。
那脈管,像一根硬化的老舊塑料水管。
硬,脆。
在重按之下,裡面血液衝撞手指的力道,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粘稠的滑利感。
這不是虛象。
這是痰瘀互結。
鄭斌的手指僵在病人的手腕上。
他剛才差點開錯了處方。
「行了。」
張清山放下茶杯,親自給患者診脈。
他的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停了半分鐘。
隨後收回手。
張清山看著鄭斌。
「小鄭啊。中醫切脈,不能只記書本上的死條文。」
「脈位有浮沉,脈管有剛柔。」
「書上寫的細數脈,那是建立在脈管正常的彈性基礎上的。」
「現在的病人,多吃少動,高糖高脂,血管早就變異了。」
「我們中醫也要與時俱進,不能拿老黃曆去套新病症?」
張清山指了指林易寫的病歷。
「林易說得對。」
「這是典型的痰瘀互結,阻滯清竅。」
「虛是假象,實是本源。」
「開天麻鉤藤飲合溫膽湯加減。」
「平肝息風,化痰通絡。」
鄭斌滿臉通紅。
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倒背如流的辨證指南和藥典方劑。
在林易微觀解剖般的切診指法面前,被擊得粉碎。
鄭斌離開凳子。
低著頭。
退回了牆角的那個位置。
林易重新走回桌前。
坐上那把圓木凳。
就在他落座的瞬間。
視野前方,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
一行瑩綠色的系統字體,懸浮在病人的頭頂。
【診斷正確:肝陽上亢,痰瘀互結(吻合度100%)。】
【盲測驗證通過。當前切診熟練度穩固。】
【醫道值+5】
林易拿起筆,開始抄寫張清山念出的藥方。
病人拿著處方離開。
「下一位!」
診室門再次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