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辦公室。
肖俊端著一杯速溶咖啡,靠在轉椅上。
對面坐著眼科另一個住院醫,姓陳。
「那個林易,省賽冠軍,聽說過吧?」
肖俊吹了吹咖啡,喝了一口。
陳醫生點頭。
「聽說了,四百克生附子那個,全院都傳開了。」
「今天來科里報到了。」
肖俊把杯子放到桌上。
「二十三歲,住院醫,手裡攥著省衛健委的年限豁免函,規培完直接就是主治。」
「你說說。」
「我當年考主治,白天上班晚上刷題,整整準備了八個月。」
「他參加個比賽,正巧趕上賽制改革,直接免了兩年臨床,真是運氣好。」
陳醫生沒接茬,低頭喝水。
肖俊沒在意。
他把簽字筆轉了兩圈。
「內科來的嘛,不懂眼科的規矩,先磨磨。」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讓他洗洗鍋,沉沉心。」
「省賽冠軍又怎樣?到了眼科,還不是得從頭來。」
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
「再說了,何主任最煩的就是外面帶著光環過來的人。」
「他要是一上來就想接診、想表現,那才是找死。」
肖俊端起咖啡杯,嘴角翹了一下。
「我這是保護他呢。」
熏蒸室。
林易戴上橡膠手套,打開水龍頭,用海綿開始對這批新鍋進行最後的清洗消毒。
第一口,完好。
第二口,完好。
……
當洗到第六口鍋時,林易手裡的海綿在鍋底邊緣輕輕頓了一下。
有一絲極微弱的刮擦感。
如果不是林易經過上萬次正骨訓練、手指觸覺極其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他關掉水龍頭,摘下手套。
把鍋傾斜,迎著頂燈的光線,仔細看向鍋底邊緣。
那裡有一個極其微小、僅有針尖大小的塗層破損孔。
就在林易裸眼注視那個針尖大小的破孔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視野中,一行紅色的字符憑空浮現。
【毒理辨證·紅色預警】
【檢測對象:高仿劣質熏蒸鍋】
【異常區域:底部針尖級塗層破損處】
【基底材質:工業廢舊合金(含鉛、鎘等重金屬)】
【風險等級:高危】
【註:該蒸鍋基底非醫療級不鏽鋼。遇酸性中藥液高溫熬煮,重金屬將透過破損孔迅速游離析出。經眼部黏膜吸收,可致急性重金屬中毒。】
紅色的字符懸浮在半空。
林易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高仿?」
他湊近那個針尖大小的破孔,仔細端詳。
正規的醫用陶瓷鍋,哪怕塗層磕破了,露出的也該是銀白色的不鏽鋼基底,絕對安全。
但這口鍋破孔處露出的金屬反光,卻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黑色。
林易迅速對比了一下旁邊那幾口完好的正品鍋。
正品鍋的內壁光滑如玉,鍋體輕盈堅固,敲擊聲清脆。
而手裡這口,雖然外觀一模一樣,但內壁塗層手感發澀,敲擊聲發悶。
結論很明確。
這是一口混進了正品批次里的高仿劣質品。
至於它為什麼會混進來,林易不關心。
他只關心一件事。
這口鍋絕對不能用在病人身上。
林易迅速從口袋裡掏出簽字筆,撕下一條醫用白膠布,寫上一行字。
「內壁破損,禁用!」
他把膠布端端正正地貼在這口贗品鍋的把手上,將它和其他五口正品鍋遠遠隔開。
正常流程是直接上報給科室主任。
但何素雲今天不在。
只能報給肖俊。
林易拉開清洗室的門,走向醫生辦公室去找人。
辦公室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肖俊和陳醫生都不在。
林易轉身往回走。
當他再次推開清洗室的門時,腳步猛地一頓。
操作台上,被他單獨放在一旁的那口贗品鍋,不見了!
地上掉落著那張寫著「禁用」的膠布,顯然是被人嫌礙事,隨手扯掉的。
林易眼神一凜,立刻轉身快步走向對面的眼部熏蒸VIP治療室。
治療室的門半開著。
裡面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女性患者坐在熏蒸椅上。
病歷夾插在椅背的文件槽里。
角膜潰瘍,VIP特需。
肖俊正站在一台嶄新的超聲霧化中藥熏蒸儀前。
這台機器由一個方形加熱底座和一個可分離的藥鍋組成。
為了在這位VIP患者面前展示科室最新的高端設備。
他特意跑去拿來一口剛洗好的新鍋,卡入了底座的凹槽里。
因為著急,他根本沒看林易寫的字,隨手就把膠布扯了。
此時,肖俊已經撕開了藥包的封口。
褐色的藥粉倒進鍋里,他拿起旁邊的熱水壺,滾水直接注了下去。
白色的蒸汽裹著蒼朮和蒲公英的辛香氣,瞬間翻湧而上。
在沸水的催化下,那口高仿鍋底部的針尖破孔里,致命的重金屬正在加速游離。
肖俊拿起一根半透明的矽膠軟管,一頭連接在鍋側面的導氣口上,另一頭則連接著一個眼部密封罩。
他放下水壺,啟動熏蒸儀開關,正準備將眼罩遞給患者。
林易一步跨進治療室。
「肖醫生,停下!」
他很嚴肅。
「那口鍋不能用。」
蒸汽還在翻湧。
林易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直接繞過肖俊,伸手按下了超聲霧化熏蒸儀側面的紅色斷電鍵。
「咔。」
加熱底座的指示燈滅了。
翻滾的藥液迅速安靜下來,白色蒸汽散去大半。
VIP治療椅上的患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身體往後縮了縮。
肖俊臉色鐵青,轉過頭來。
他剛要開口,林易已經側過身,擋住了患者的視線。
他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肖醫生,這台儀器的藥鍋有嚴重的質量問題。出來說。」
肖俊愣住了。
不是因為林易的話,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規培生看帶教老師的眼神。
治療室里還有VIP患者。
肖俊咽下了到嘴邊的怒火,轉過身換上笑臉。
「抱歉啊李姐,機器加熱模塊有點小故障,我出去換一個,您稍等。」
患者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肖俊黑著臉走出治療室。
林易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了。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這裡沒有患者,也沒有護士。
肖俊終於繃不住了。
「林易,你瘋了?」
他咬牙說道。
「當著患者的面關我的機器?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林易沒有接他的情緒。
「我在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