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沒有在辦公室多待。
他拿起助診包,往國醫堂走。
張清山已經坐在主診位上了,手邊擱著一個茶杯。
「師父早。」
林易進門喊了一聲,便走到助診位坐下,整理處方箋和簽字筆。
張清山瞥了他一眼。
「眼科那邊還適應?」
「適應。」
「何素雲沒為難你吧?」
「沒有,何主任挺好的,昨天還給了首診權。」
張清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什麼表情,但點了點頭。
「何素雲那脾氣我知道,能給你首診權,說明你小子的本事入了她的眼。」
「行,沒給我丟人。」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掛號單。
「今天號掛滿了,三十二個。抓緊吧。」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叫號。」
護士台的擴音器響了。
「請1號患者,到國醫堂1診室就診。」
門被推開。
進來兩個人。
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了一半,眼圈發黑,嘴唇乾裂。
她的右手死死攥著後面那個年輕女子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一樣。
年輕女子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身形偏瘦。
林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女子的五官其實很清秀。
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卻像蒙了一層灰,不聚焦,不追隨任何物體。
這位母親半拉半拽,把她女兒按在了診椅上。
女子坐下後,雙手立刻交叉抱在胸前,擺出防禦姿態。
「張主任。」
中年女人的聲音發抖,眼眶已經紅了。
「求求您救救我女兒。」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平板電腦,雙手遞過來。
「西醫那邊看了兩家醫院,都說是精神分裂,讓住院吃藥。」
「可青青她不是瘋子啊……」
「您看看這個,這是家裡監控拍到的。」
「別人都說她中邪了。」
張清山接過平板,眉頭微動。
林易側身看過去。
監控畫面挺清晰,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畫面里是一個普通的客廳。
女子獨自坐在餐桌前,桌上擺了兩副碗筷。
她對著對面的空椅子笑了。
那種笑很溫柔,帶著一點撒嬌的弧度,像是在跟對面的人說話。
然後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菜,放到對面的空碗裡。
隔了一會。
她又站起來,走到空椅子旁邊,雙手抬起來,在空氣里做出一個系領帶的動作。
手指在虛空中仔細地攏、穿、拉。
笑著笑著,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
無聲的。
大顆大顆砸在桌面上。
畫面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張清山的眉頭越擰越緊。
他關掉平板,沒有急著說話。
「手腕放過來。」
他朝女子招了招手。
對方沒反應。
青青母親在旁邊輕聲催促。
「青青,把手伸出來,讓張主任把個脈。」
蘇青愣了幾秒才把手伸出來,搭在脈枕上。
張清山三指搭上去。
寸關尺,依次按過。
三分鐘後,張清山收回手。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換左手。」
蘇青把左手伸出來。
張清山再搭。
這一次時間更長。
他閉上了眼睛。
近五分鐘後,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蘇青的舌頭。
「張嘴,伸舌。」
蘇青木然地照做。
舌質暗紅,舌體偏胖,邊緣有齒痕。
舌苔黃膩,中後部尤為厚重。
張清山的表情徹底凝重了。
他放下手,沉聲開口。
「脈弦細,緊繃得像繃直的琴弦,按下去有刃口感。雙關脈尤甚。」
他看向蘇母。
「這不是什麼中邪,也不是精神分裂。」
「這是郁證。」
「極度的情志內傷,肝氣鬱結化火,火煉津液成痰,痰濁蒙蔽了心竅。」
「心主神明,心竅被堵住了,她的神志才會出現混亂。」
蘇母愣了一下。
「郁……郁證?」
「通俗點說,就是她受了極大的精神刺激,氣血全部瘀堵在胸口和腦子裡,排不出去,堵久了就化成痰、化成火。」
「痰火一起往上走,把她的心神給蒙住了。」
張清山提起筆,準備在處方箋上落字。
林易坐在助診位,始終沒有出聲。
但他的目光,從蘇青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
不是因為她奇怪的穿著。
不是因為監控里詭異的畫面。
是因為系統。
蘇青被母親按進椅子的那一瞬間,林易的視野里,半透明的淺藍色字符已經無聲地浮現在她頭頂。
【病名:郁證(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精神遊離)】
【病機:極度哀痛閉塞心竅+自主痛覺刺激誘發內啡肽代償性致幻】
林易看完第一行,眉頭沒動。
看完第二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PTSD?
他之前在古籍里見過類似的情志病案例。
但這個自主痛覺刺激致幻的病機,別說普通西醫,就是經驗豐富的老中醫也容易漏診。
自主痛覺刺激。
內啡肽代償性致幻。
他的視線立刻從系統詞條上移開,落在了蘇青身上。
重新審視。
這一次,他不再看她的臉、她的舌、她的神態。
他盯著她的手。
蘇青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蜷成防禦姿態。
從外面看,就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擁抱自己的動作。
但林易看得更仔細。
她的手指不是靜止的。
在寬大的長袖遮擋下,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掐著左臂內側的肌肉。
她在掐自己?
但臉上沒有痛苦。
一丁點都沒有。
相反。
林易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就在她持續掐住自己手臂的那幾秒里,她原本灰敗空洞的眼神,竟然出現了短暫的聚焦。
瞳孔微微縮小,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痛苦的扭曲,而是一種……滿足。
詭異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滿足。
林易的後背繃緊了。
系統詞條上的每個字,在這一刻全部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他沒有開口。
沒有打斷張清山的診斷。
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一張空白的處方箋邊角上,快速寫下四個字。
痛覺致幻。
寫完,他把處方箋翻過來,空白面朝上,自然地推到張清山右手邊的桌面上。
同時,他的目光極輕微地偏轉了一下。
朝蘇青交叉抱臂的手指方向引了一引。
動作很小,蘇母和蘇青都沒注意到。
張清山正要落筆開方。
餘光掃到右手邊多了一張紙。
他沒有聲張,左手自然地翻過來。
四個字。
痛覺致幻。
老中醫的筆尖懸停在半空。
他順著林易剛才的目光方向看過去。
蘇青的手。
交叉抱臂。
正不動聲色地在掐自己。
張清山行醫四十餘年,什麼樣的病人沒見過。
但此刻他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他放下筆。
看著林易。
林易回望他,沒說話。
安靜的診室里,師徒之間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信息交換。
張清山靠回椅背,把筆擱在處方箋上。
「林易。」
「在。」
「這個患者,你來繼續問。」
蘇母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易一眼,又看看張清山,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