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分鐘,包廂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白襯衫,牛仔褲,馬尾辮。
素顏,但五官精緻。
她手裡端著一壺熱茶,站在門檻外面,不敢往裡邁。
和剛才那三個女人完全不同。
陳謀笑呵呵地一擺手。
「進來進來。」
「林老弟,這是我劇組新招的生活助理,叫姜雪。」
「最近天天喊肚子疼,你受累幫著看一眼?」
林易點了點頭。
「坐。」
姜雪走到茶几前,放下鑰匙和茶壺。
她看了一眼陳導,見對方點頭,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林醫生,那麻煩您了。」
聲音輕細,尾音微微上揚。
「嗯,先診下脈吧。」
姜雪伸出右手,手腕擱在脈枕上。
林易三指搭脈。
沉取不應,按之無力。
且脈道乾澀。
「再把嘴張開,看看舌頭。」
姜雪張開嘴。
視野中。
林易雙眼微凝。
被動感知【辨色入微】瞬間觸發。
舌面細節在視覺中被迅速拆解放大。
邊緣紅。
中間舌苔黃膩。
根部苔質剝落,缺少津液潤澤。
胃氣受損。
胃陰不足。
但不是單純的飲食不節。
林易的視線從舌面移開,落在姜雪的臉上。
辨色入微沒有關閉。
唇周。
唇色偏淡,但唇周肌肉的紋理有極其輕微的鬆弛。
嘴角兩側的法令紋區域,皮膚彈性比同齡人差了一個檔次。
眼瞼下方。
不是普通的黑眼圈。
是暗褐色的色素沉著,分布均勻,邊界模糊。
這種色沉不是熬一兩個通宵能形成的。
是長期持續的肝脾損傷在面部的投射。
林易收回手指。
沉思片刻。
他拿起筆,在另一張處方箋上寫下。
理中丸合平胃散加減。
黨參15g,白朮10g,乾薑6g,炙甘草6g,蒼朮10g,厚朴10g。
溫中散寒,燥濕健脾。
他撕下處方,遞過去。
「沒什麼大事,主要是脾胃虛寒,注意飲食,少吃生冷。」
姜雪雙手接過,連連鞠躬。
「謝謝林醫生!謝謝!」
她低著頭,倒退著走出了包廂。
十分鐘後。
林易謝絕了陳謀的挽留,拎著雙肩包下樓。
大堂外面,天已經暗透了。
細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了下來,打在香樟樹葉上,沙沙作響。
那輛黑色別克GL8已經等在門廊下。
還是那個寸頭司機。
林易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
「師傅,麻煩回市區,江錦匯小區。」
車子駛出會所大門,拐上窄路。
雨越下越大。
雨刷瘋狂擺動,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開出幾百米。
林易透過滿是水珠的車窗。
看到右側路邊,一個沒有遮擋的廢棄公交站台下,站著一個人。
姜雪。
她渾身淋得半濕,白襯衫貼在身上,抱著肩膀在風雨中發抖。
車燈掃過去的時候,她偏過頭,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林易看了兩秒。
「靠邊停一下。」
車子停下,后座車窗降下。
林易開口,「上車吧。」
姜雪轉過頭,臉上滿是驚喜和惶恐。
她拉開車門,鑽進後排,坐在林易身邊。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面。
車廂里安靜下來。
「謝謝林醫生……真的太謝謝了。」
她聲音微微發抖。
「我、我不知道這邊打不到車,公交也等了好久……」
林易沒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包紙巾擦雨水。
車子重新駛入主路。
雨點砸在車頂,悶悶的。
姜雪安靜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醫生,剛才在包廂里,謝謝您給我開藥。」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我家裡條件不好。」
「為了賺學費,經常在劇組吃冷透的盒飯和饅頭。」
「胃痛發作的時候,只能喝點熱水挺過去。」
她抬起頭。
「您醫術這麼好,陳導都對您那麼客氣。」
「以後您休息的時候,我去您家給您打掃衛生吧,就當是報答您的藥方。」
車子平穩行駛。
林易看著窗外的雨幕。
三十秒後。他轉過頭。
「你的脾胃虛寒,不是勤工儉學吃冷饅頭造成的。」
林易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姜雪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的脈象沉細且澀。舌苔中根部剝落。」
林易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加上你唇周肌肉極其輕微的鬆弛,還有眼瞼下方的暗褐色沉澱。」
姜雪的身體僵硬。
「這是長期晝夜顛倒、作息紊亂,加上頻繁大量飲用烈酒傷肝、傷脾的結果。」
「吃冷饅頭不會造成舌苔花剝,長期酒精刺激胃黏膜才會。」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
「你的病,如果做胃鏡,叫慢性萎縮性胃炎伴腸化生。在中醫看,是脾胃虛寒夾雜酒毒。」
林易看著她的眼睛。
「我開的理中丸能治你的胃。」
「但治不了你的生活方式。」
車子減速。
前方是江錦匯小區的大門。
林易拉起雙肩包的肩帶。
「陳導給的診金,配得上我的醫術,大家貨訖兩清。」
林易推開門把手。
「但我只是個大夫。」
「不需要額外的生活助理,也不需要任何人來家裡報答。」
他一隻腳邁出車門。
「告訴他,下回給診金就行,這些彎彎繞繞,省了。」
姜雪沒說話。
她臉上那種怯生生的表情瞬間消失,露出了底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她沒有辯解,沒有裝作震驚。
只是安靜地靠回寬大的真皮座椅上。
林易撐開一把黑傘,走進雨里。
沒有回頭。
車門重重關上。
後排座椅上,姜雪看著那個消失在雨中的身影。
過了幾秒。
她從挎包底部摸出一盒細長的女士香菸。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火苗映亮了她的下半張臉。
她吸了一口,仰頭靠在頭枕上。
「老何。」
她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對著駕駛座上的司機開口,聲音慵懶沙啞。
「我演技不行嗎?」
她把車窗降下一點縫隙,把菸灰彈進外面的雨水裡。
「你們男人,不是都喜歡清純的嗎?」
司機目視前方,沒敢接話。
姜雪對著車內後視鏡,看了看自己這張素麵朝天的臉,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
「這種男人,真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