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到閱片燈前。
他略過了那些精密的核磁共振圖像,沒有停留,直接繞到了王德志身後。
「寧主任說得對。」
林易看著頸椎片子,點了下頭。
「靜態CT上,這一毫米的偏歪確實達不到壓迫指征。」
他頓了一下。
「但CT是躺著拍的。」
「躺著的時候,肌肉放鬆,骨骼處於靜態,可人是活的。」
林易伸出雙手。
兩個拇指的指腹,精準地切入王德志C2、C3棘突兩側的橫突後結節區域。
動作極輕,但落點分毫不差。
「王教練是搞舉重出身的,長期帶隊訓練,仰頭觀察運動員動作。」
「他的頸後肌群,尤其是頭半棘肌和多裂肌,已經發生了嚴重的動力失衡。」
林易的聲音沉穩,語速放慢了半拍。
「中醫講,骨錯縫,筋出槽。」
「這一毫米的骨性移位,在站立位受重力牽引、加上痙攣肌群的持續牽拉下,實際位移會遠超靜態數據。」
「兩個力疊加,形成動態絞索,把交感神經卡在中間。」
鄧學軍的雷射筆放下了。
他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但眼神從審視變成了專注。
「大家注意看。」
林易指腹微微加壓。
在指尖微視手感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指腹下方肌肉纖維的異常張力。
那根本不是正常肌肉應有的彈性,而是一種僵硬的、條索狀的痙攣。
「當我按壓這個位置時,王教練的右眼瞳孔會出現震顫反應。」
鄧學軍條件反射般走到病床正面,俯下身,盯住王德志的右眼。
林易拇指施壓。
王德志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身體繃直。
「對!就是這兒!」
王德志聲音發緊。
「林大夫你一按,我右眼眶子後面就又麻又漲!」
鄧學軍瞳孔微縮。
他看見了。
王德志右眼的瞳孔,在林易施壓的瞬間,出現了極其輕微但肉眼可辨的不規則震顫。
這是交感神經受物理刺激後的典型反射。
機器拍不到的東西,手摸到了。
林易收回雙手,轉向鄧學軍。
「鄧主任提出的頸源性視力障礙,方向是對的。」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邀功的意思。
「但這根絞索是動態的,只存在於肌肉痙攣和體位改變時,靜態影像捕捉不到。」
鄧學軍沉默了兩秒,緩緩點頭。
「通過物理觸診誘發瞳孔交感反射……這個思路,可以。」
他推了推眼鏡。
「至少從神經內科的角度,邏輯鏈是通的。」
病床上的王德志猛地抬起頭。
他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林易的臉,瞳孔驟然放大。
那個聲音。
那雙手。
他一把扯下右眼上的紗布。
「小林大夫?!」
王德志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你!上次省賽你說讓我回江州找你看,我一直沒顧上!」
他撐著床沿就要坐起來,被頸托限制了幅度,整個人急得額頭冒汗。
「我不去協和了!也不打激素了!」
王德志盯著林易,渾濁的右眼裡透出一股近乎偏執的信任。
「小林大夫,你既然能摸出病根,你來給我治!我就信你!」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寧廣旭手裡的硃砂手串重新轉了起來。
碰撞聲清脆,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嘆了口氣,走到王德志床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塞進老朋友的枕頭底下,又拍了拍。
「老哥哥,咱倆認識二十多年了,有些話別人不敢說,我得說。」
寧廣旭退後半步,語氣帶著一絲滑稽,但眼底是認真的。
「摸出病根是一回事,治是另一回事。」
「C2、C3這個位置,在咱們老祖宗那兒叫命門樞紐,在我們骨科眼裡是延髓禁區。」
「這地界兒,離生太近,離死也太近。」
「正骨講究力拔千鈞,毫釐不差。」
「成了,那是林大夫手上有真功夫,是你的福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德志身旁的輪椅。
「萬一手滑了那麼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老哥哥,您往後就得靠那四隻輪子出門了。」
他轉過身,笑眯眯地看向林易。
「林大夫,寧某人眼拙,這大因果,你拿得住嗎?」
病房裡像被抽走了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林易身上。
何素雲眉頭緊鎖。
她沒有替林易答話,也沒有大包大攬。
她轉過身,正對著林易,語氣極其嚴肅。
「林易,患者點將了,這風險兩位主任也已經說透了。」
她盯著林易的眼睛。
「你敢不敢接?」
林易站在原地。
他看著王德志。
看著那張灰敗、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和對林易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
「能治。」
林易點了一下頭。
語氣極平靜。
馮立群的眼底閃了一下。
他沒有任何猶豫,轉頭對身後的住院醫下令,語速極快。
「既然患者強烈要求中醫手法干預,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眼科的治療範疇。」
「去護士站,現在就把中醫理療知情同意書打出來。」
「還有,馬上給王教練辦跨科室轉診手續,床位轉到中醫眼科名下。」
住院醫愣了半秒,轉身小跑出去。
不到兩分鐘。
住院醫一路小跑回來,手裡攥著兩張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A4紙。
紙面上還殘留著油墨的溫熱。
知情同意書被拍在床頭的小茶几上。
馮立群遞過一支簽字筆,退後半步。
林易沒有去看那張紙,也沒有把筆遞給王德志。
他站在原地,語氣平靜,更沒有任何誘導或催促的成分。
「馮主任和寧主任都沒有誇大其詞。」
林易看著王德志的眼睛,將最殘酷的現實客觀鋪開。
「這裡確實是延髓禁區,正骨的風險極高,差一毫米,就是高位截癱。」
「我能治,但這是你的命,決定權在你。」
林易語氣平穩,退後了半步,讓出了選擇的空間。
「你可以和家屬商量一下。」
不催促,不逼迫。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保證。
只陳述事實,然後把生死的筆,完完全全交到患者自己手裡。
但正是這種極度理智的專業自信,反而成了絕境中最讓人安心的定海神針。
王德志看著林易。
他想起省賽時林易那雙穩如泰山的手,又感受著後腦勺那股似乎要將眼珠子生生扯爆的劇痛。
他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沒有猶豫,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支簽字筆。
重重地,寫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