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上午七點四十。
林易推開中醫眼科辦公室的門。
屋裡六七個人,沒一個說話。
按照輪轉規矩,他今天本該去國醫堂跟張清山抄方。
但昨晚,他發了簡訊告假。
林易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桌面上攤著王德志的病曆本。
他翻開病歷,從頭再看一遍。
C2-C3高位頸椎錯位,右側椎動脈受壓,眼動脈供血不足導致右眼視力驟降至0.1。
病因明確,方案明確。
昨晚在模擬銅人空間裡的一千次零失誤復位,早已成了肌肉記憶。
肖俊坐在對面工位,手裡拿著一塊吸水紙,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鋼筆的筆尖。
擦完筆尖,他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擰上筆帽,插回胸前口袋。
自始至終沒看林易一眼。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郭婷快步走進來,徑直走到林易桌前,彎下腰。
「林醫生。」
郭婷壓低聲音。
「有情況。」
林易抬頭。
郭婷的齊耳短髮別在耳後,表情凝重。
「今天本來是《江州日報》來給西醫眼科那邊做專訪,攻克疑難眼疾的選題,結果馮立群主任直接把記者和院宣辦的人領到了咱們這兒。」
林易放下病曆本。
(請記住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說是要全程記錄這場罕見的中西醫聯合會診。」
郭婷咬了下嘴唇,「名義上是公平記錄,實際上……」
她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成了,是中醫的榮光。
砸了,整個中醫眼科的口碑,一夜歸零。
林易把病曆本收好。
「記者幾點到?」
「已經在樓下了,院宣辦的人帶著,估計十分鐘後上來。」
林易點頭,拉開桌邊的助診包,檢查裡面的針灸包、消毒棉球。
他拉上拉鏈,站起身。
「走吧。」
……
VIP病房。
病房外寬敞的連廊里,站著幾個人。
副院長李向榮穿著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站在門口的盲區。
看到林易走過來。
李向榮往前邁了半步,神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
「小林,今天的排場有點大,一切小心。」
「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立刻叫停,剩下的我來處理。」
林易平靜地點頭。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下壓,推門。
大門開啟的瞬間,屋內十幾道目光同時掃了過來。
VIP病房比普通病房大三倍。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電動護理床,王德志半躺在床上,脖子上套著硬質頸托,右眼蒙著紗布。
床尾站著骨科大主任寧廣旭。
他今天沒穿刷手服,手裡拿著一串硃砂手串,正無意識地盤著。
神內主任鄧學軍站在床頭右側,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他看了一眼林易,視線又移回床上的王德志。
馮立群站在房間最左邊,身邊跟著兩個眼科的年輕醫生。
房間右側,一男一女兩個記者。
男記者架起一台專業攝像機,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已經亮了。
女記者手持錄音筆,脖子上掛著一台帶長焦鏡頭的單反。
院宣辦的小王站在記者身後,沖林易微微點了下頭。
林易不慌,省賽圍觀的人可比這多。
他沒有走向病床,徑直來到病房自帶的獨立洗手池前。
擰開熱水龍頭。
溫熱的水流衝過雙手砸在水槽里。
在中醫骨傷科,醫生的手絕不能是冰涼的。
冰涼的觸感會瞬間激發患者頸部肌肉的防禦性痙攣。
林易仔仔細細洗淨雙手,抽出紙巾擦乾。
隨後,他雙手合十,反覆快速搓動掌心,直到掌心微微泛紅,傳來明顯的溫熱感。
整個病房死寂。
只有相機快門聲偶爾響起。
這種極致的慢動作,反而讓屋內的空氣繃緊到了極點。
林易搓完手,走到病床前。
「王教練,感覺怎麼樣?」
王德志從頸托的縫隙里抬起眼,看到林易,原本灰敗緊繃的臉上鬆了松。
「等你一早上了,脖子僵得像灌了水泥,右眼還是灰濛濛一片。」
林易點頭,目光落在王德志身上。
視野中。
【可視化診療】開啟。
淡藍色的系統面板懸浮在王德志的頸部上方。
【目標狀態:C2-C3高位頸椎錯位(右旋型),右側椎動脈受壓,右眼動脈痙攣性供血不足,併發症:視網膜缺血性病變(可逆期)】
可逆期。
這三個字還是綠色的。
還來得及。
寧廣旭站在一旁,指了指牆上亮著的閱片燈。
「小林大夫,三維CT的片子一直掛著,你動手前,最好再確認一下C2和C3偏歪的具體角度。」
林易沒有回頭看燈。
「不用看了。」
寧廣旭愣了一下。
「機器拍出來的影像是靜態的,反映不出肌肉的實時張力。」
林易的聲音平穩。
「這種情況,用手比機器准。」
骨科跟來觀摩的兩個年輕醫生站在後排,其中一個低頭看了眼同伴,嘴角動了動。
那聲極輕的嗤笑還沒完全發出來,就被寧廣旭一個眼神摁了回去。
林易繞到病床後方。
「王教練,頸托給您摘掉了啊。」
硬質支具被取下,露出粗壯的脖頸。
頸部肌肉高度緊張,斜方肌和胸鎖乳突肌的輪廓在皮下鼓起硬邦邦的稜線。
林易雙手搭上王德志的後頸。
掌心是熱的。
王德志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緩解了些許。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我開始了哈,您放鬆。」
林易的大拇指指腹壓了下去。
不是蠻力。
指尖切入頸夾肌與頭半棘肌之間的筋膜間隙,力道綿長持續。
不按皮,不壓骨。
揉撥法。
透,勻,綿。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病房裡安靜下來。
攝像機的紅燈亮著,鏡頭對準林易的雙手。
女記者舉起單反,快門聲被調成了靜音模式,只有極輕微的機械聲。
林易的雙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拇指在同一片區域反覆推移,節奏恆定,頻率恆定,力道恆定。
在外行人看來,這十分鐘枯燥得令人發困。
但鄧學軍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林易的手。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王德志後頸的皮膚顏色在變。
從蒼白泛青,逐漸轉為淡紅。
那是深層肌群松解後,毛細血管重新開放的表現。
十分鐘。
林易的拇指從王德志頸部移開。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重新搭上去,這次改為四指併攏,用指腹整體觸壓C2棘突周圍的軟組織。
原本僵硬如鐵的頸夾肌,在十幾道目光的注視下,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彈性。
寧廣旭的硃砂手串停止了轉動。
他是骨科大主任,見過無數正骨手法。
但這種純靠指力將高位頸椎深層肌群從病理性痙攣狀態完全松解的理筋功夫,在他幾十年的從醫生涯里,也沒見過幾次。
「王教練,全身放鬆。」
林易左手托住王德志的下頜,右手穩穩托住枕骨下方。
「下巴微收。」
病房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鄧學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死死盯住林易的手指關節。
寧廣旭的手已經按在了床欄杆上。
那是高位頸椎,稍有不慎,當場截癱甚至心跳驟停。
林易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肌肉張力。
完全鬆懈。
視野里,兩節頸椎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吸氣……」
王德志胸廓隆起。
「呼氣……」
胸廓回落。
就在王德志呼氣到最末端,全身肌肉徹底卸去防備的那一瞬間。
林易雙手同時發力。
左手向上以十五度角端提,右手在枕骨下方以極其微小的幅度向右旋轉。
兩個力在C2-C3的關節間隙閃電般交匯。
「咔——喀!」
一聲沉悶而清脆的骨節復位聲,在死寂的病房裡炸開。
寧廣旭臉色驟變。
他往前又跨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王德志的四肢。
雙腳能動嗎?
手指在動嗎?
馮立群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一秒。
兩秒。
三秒。
「呼……」
王德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雙手撐著床面坐直了身體,然後試探性地左右轉動脖子。
動作流暢。
沒有任何卡頓。
「誒,神了啊。」
王德志的聲音發顫。
「我後腦勺那根一直扯著的筋,一下就鬆了,整個腦袋全輕了!」
寧廣旭盯著王德志靈活轉動的脖頸,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靠牽引床,不靠麻醉,不靠任何輔助設備。
徒手。
C2高位頸椎。
完美復位。
後排那兩個剛才還想嗤笑的骨科年輕醫生,此刻臉上的表情僵成了一塊。
王德志興奮過後,猛地睜開右眼,看向對面的牆壁。
那上面貼著一張標準的視力表。
他的表情僵住了。
「唉,林大夫……」
王德志愣愣地開口。
「脖子是不疼了,但我這右眼,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第一排。」
視力沒有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