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分。
林易推開國醫堂厚重的紅木大門。
藥香混合著陳年木料的味道湧出。
上一個病人剛走。
導診護士正在整理叫號單。
紅木診桌後,張清山端著泡了枸杞和黃芪的紫砂杯喝茶。
平時林易坐的助診小板凳上,今天坐著另一個人。
省城醫大附院來進修的主治醫師,鄭斌。
上午林易告假去了三附院,鄭斌便頂上來打下手。
推門聲響起。
鄭斌轉過頭。
看清來人是林易。
這位在省級頂尖三甲里向來心高氣傲的主治大夫,沒有任何猶豫站起了身。
他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
鄭斌沒說半句話。
隨後退後兩步,站到了旁聽位。
三十五歲的主治醫師給二十三歲的規培生讓座。
在這個診室里,沒人覺得不對。
在這個國醫堂里坐過幾次診之後,鄭斌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技術就是唯一的座次表。
林易點了下頭,算是致謝。
他落座,掏出鋼筆,翻開門診記錄本。
張清山放下紫砂杯。
老頭子沒抬頭,目光落在茶麵上。
「回來了?」
「嗯。」
林易應了一聲,擰開筆帽。
「硯辭剛給我發消息了,說那個植物人被你喚醒了?」
林易點頭。
「跟蹤治療了幾個月,總算沒白費工夫。」
張清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當然,用醒腦開竅針法把重度DAI的植物人拉回來,算是個拿得出手的絕案了。」
「今天,你算是給我這個當老師的長了臉。」
站在旁邊的鄭斌,正準備翻開筆記本的手,僵在了半空。
重度DAI?
植物人?
醒腦開竅?
幹了十年臨床,他看過上千份中醫病例,沒聽過這種事。
瀰漫性軸索損傷在神經外科是最兇險的創傷性腦損傷類型。
植物人狀態超過半年以上,幾乎所有指南都會標註「預後極差」。
這種病人,竟然被針刺扎醒了?
鄭斌內心洶湧,但始終沒敢開口問。
他合上了筆記本,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正在低頭寫日期的年輕背影上。
張清山把杯子擱回桌面,敲了敲紅木桌角。
「繼續叫號。」
導診護士推開候診區大門。
十秒後,門重新推開。
一個穿長袖襯衫的年輕女人走進來。
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帶著濃重的黑眼圈。
她沒往患者椅走,甚至沒有走到位置。
「撲通。」
她雙膝一軟,直接跪在紅木診桌前的地磚上。
林易的筆尖停頓。
張清山放下杯子。
鄭斌剛要往前跨步,被張清山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女人猛地捋起緊扣的襯衫袖口。
兩條小臂的內側暴露在燈光下。
密密麻麻。
發紫的舊痕層層疊疊,從手腕延伸到肘窩。
新舊交替,最新的還在滲血。
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
林易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張主任……求你給我開點毒藥吧。」
女人抬起臉。
眼神空洞死寂。
「你們開的藥,我偷偷停了三天……沒用。」
她死死抓著桌角,指節發白。
「頭不疼了……可我再也看不見啟明了。」
「我現在怎麼掐自己,他都不出來了。」
她的指甲嵌進小臂,鮮血滲出,聲音拔高。
「我不疼了……他就不在了啊!」
悽厲的聲音在診室迴蕩。
導診護士嚇得退後一步。
鄭斌變了臉色。
面對可能引發醫患衝突的失控局面,他本能地想要切斷。
他繞過診桌,伸手去拉地上的女人。
「這位患者,你先起來,這裡是診室……」
「別碰她。」
張清山出聲。
鄭斌的手一僵,立刻縮回,退回原位。
診室里只剩蘇青壓抑的抽泣聲。
林易放下鋼筆。
他靜靜注視著這個靈魂破碎的年輕女人。
視野中,深銅色的面板浮現在蘇青頭頂。
占比極度失衡的【病因權重分析】顯現。
【目標:蘇青】
【當前病理狀態: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精神分裂症狀。】
【病因權重分析全息圖譜:】
【生理致病權重:痰迷心竅。占比:5%。(備註:已通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高強度干預,物理致幻通道已強行封閉。)】
【情志致病權重:重度負罪感與病態依戀。占比:95%。】
林易看著那刺眼的95%。
破案了。
西醫看指標,張清山看氣血。
單從生理角度,張清山的方子堪稱完美。
藥到病除,直接清除了她大腦分泌致幻物質的生理土壤。
病治好了。
但眼前這個人,卻被徹底推向了深淵。
對蘇青而言,那個病態的幻覺是她活著的唯一錨點。
林易推開椅子起身。
繞過診桌,走到蘇青面前。
「把手鬆開。」
蘇青死摳著小臂的指甲沒動,血順著皮膚往下淌。
林易彎腰。
雙手探出,精準扣住蘇青的雙腕關節。
拇指壓住太淵,食指扣住陽穀,微微發力。
蘇青雙臂一酸,痙攣的手指脫力,被迫鬆開了血肉模糊的胳膊。
林易撕開一包無菌棉球,按在她傷口上。
「張主任的藥方沒錯,你的痰火已經被徹底打散了。」
林易看著蘇青的眼睛。
「大腦的致幻通道徹底閉鎖,藥效形成了不可逆的神經重塑。」
「就算現在停藥,就算你把兩隻手都掐斷,他也出不來了。」
蘇青癱軟在地。
站在後排的鄭斌,忍不住低聲提醒。
「林醫生,病人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隨時可能引發不可控的自毀。」
「建議走規章流程,立刻呼叫保衛科強行轉精神科注射鎮靜劑。」
張清山沒說話,盯著林易的背影。
林易沒理會鄭斌。
他把沾血的棉球扔進黃色廢棄桶。
轉身走回診桌旁。
「藥撤不回去了,醫院也不可能給你開毒藥。」
林易抽出針灸包,平鋪在桌面。
「但針可以。」
地上的蘇青猛地抬頭。
林易從針包深處抽出三根四寸長的銀針。
「我可以用這三根針強行逆轉氣機,干預海馬體與神志。」
「為你短暫重建那條被藥物封死的通道。」
林易直視她。
「也許能讓你再見他一次。」
鄭斌愣住了。
他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急切。
「你瘋了?這是人為誘發精神分裂陽性症狀,這嚴重違背臨床倫理!」
林易沒回頭。
張清山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起,依然沒出聲阻止。
林易手腕一抖,三根長針穩穩夾在指縫。
看著地上渾身發抖的女人。
「我只能為你維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拔針,這條通道將徹底永久性坍塌。」
林易平靜地陳述著規則。
「這一次,你必須和他說再見。」
「然後,作為一個活人,自己走出來。」
「做不到,你就會被強行送進精神科。」
林易拿著針,低頭看她。
「你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