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學軍抬頭看向林易。
「林大夫,這是含有強神經毒素的蟲類藥。」
「現在的劑量,會不會引發急性中樞神經毒性反應?」
林易目光平靜地迎上鄧學軍的視線。
「普通植物藥走的是常規血管。」
「但嫂子盆腔里的病灶,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已經嵌頓在了極深處的末梢神經網裡。」
「植物的汁液滲不透這種深度的物理屏障。」
林易指了指處方上的兩個名字。
「只有蟲類藥,具有搜剔通絡、無孔不入的走竄之性。」
「它們能像微型手術刀一樣,順著經絡鑽進神經根的最深縫隙里,把長在神經上的死血一口一口地啃乾淨。」
鄧學軍呼吸一滯。
林易語速不急不緩。
「藥抓回來,先用冷水浸泡半小時。加水,沒過藥材兩橫指。」
「大火燒開後,立刻轉最小的文火。」
林易看著鄧學軍的眼睛,語氣加重。
「全蠍和蜈蚣的神經毒性蛋白在高溫下會失活。」
「所以文火必須嚴格熬煮45分鐘以上。」
「配合方子裡那10克生甘草的制約調和,可以將神經毒性降到最低,只留蟲藥的通絡藥效。」
「將藥汁熬至一碗濾出,這是頭煎。」
林易繼續拆解步驟。
「鍋里重新加水,沒過藥材一指即可。」
「武火燒開,文火再熬三十分鐘。濾出第二碗藥汁,這是二煎。」
「把這兩次濾出的藥汁倒在一起,徹底混合均勻。」
「這一步是為了平衡藥液濃度。否則頭煎太濃,二煎太淡。」
「藥力不均不僅治不了深部的死血,還容易出危險。」
林易把筆塞回包里。
「混合後的藥液大約四百毫升。分成兩份,早晚各溫服一次。」
「必須在飯後半小時喝,以此護住胃氣,減少蟲藥對胃黏膜的衝擊。」
鄧學軍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在處方的背面飛快地記著。
白底黑字,極其工整。
身為市一院頂級神外大拿,他此刻完全像一個第一次上解剖課的實習生一樣專注。
「我記住了。」
鄧學軍看著背面的筆記。
「頭煎四十五,二煎三十。兩煎合服,飯後溫服。」
他把處方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林大夫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抓。這藥,我親自熬。」
林易拿起包走到臥室門口。
「湯藥只是內服搜剔。要徹底保住子宮,必須內外夾擊。」
林易轉過身,交代最後一步。
「先吃幾天藥把痛感壓住。」
「下周一,帶嫂子來醫院找我。我給她配中藥保留灌腸液。」
「藥物直接透過直腸黏膜滲透進盆腔深處,無肝臟代謝損耗,直達病灶。」
鄧學軍連連點頭。
「好,下周一我帶她去眼科找你。」
林易的腳步在門框邊微頓,看著鄧學軍。
「鄧主任,我已經輪轉到中醫婦科了。」
鄧學軍微微一愣。
隨即,他推了推眼鏡,重重點頭。
「好。」
林易點點頭,正要推門出去,卻被鄧學軍側身攔住了。
「等等,林大夫。」
鄧學軍從玄關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動作極快地塞向林易的手裡。
信封很有分量,顯然裡面裝了不少。
「規矩我懂。這麼晚讓你跑一趟,這是診費,你一定要收下。」
林易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鄧主任,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
鄧學軍臉色一正。
「咱們是同事,但在我這兒,你今晚就是救命的醫生,這是你該得的。」
兩人在門口僵持了片刻。
林易看著鄧學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同行間的鄭重。
「上周給王教練會診的時候,全院那麼多主任,只有您指出了頸源性視力障礙,給了中醫介入的台階。」
林易看著鄧學軍,眼神清冷而深邃。
「我敬佩您,尊敬像您這種真正懂技術的純粹大夫。」
林易把信封推回鄧學軍的手裡,聲音硬朗。
「今晚這趟,是咱們同行之間的交情。」
「您要是堅持拿錢來衡量,那嫂子後續的治療,我就沒法接了。」
鄧學軍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底的震動無以復加。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這小子竟然有著老一輩大醫才有的風骨。
「這……」
鄧學軍無奈地收回信封,搖著頭苦笑一聲,但眼底的光卻比剛才更亮了。
他拍了拍林易的肩膀,眼神里徹底多了一份看自己人的親近與敬重。
「那行,既然林老弟都這麼說了,診費我不給了,這情分我鄧學軍記在心裡。」
「等郝芸這病好利索了,老哥我找個地方,咱哥倆好好喝點。」
林易緊繃的嘴角微微一松,露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好,等嫂子康復了,我陪您喝。」
「慢走,路上小心。」
鄧學軍將林易送到電梯口。
他手裡捏著那個沒送出去的信封,回頭看了一眼臥室里已經沉沉睡去的妻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數年的濁氣。
……
晚上十點半。
江錦匯小區,林易家中。
洗漱完畢。
林易坐在書桌前,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郝芸的脈象。
雖然那兩針壓住了急痛,但如果不輔以蟲類藥搜剔,那些深伏在盆腔神經根上的死血根本無法除根。
他攤開那本帶有葫蘆印記的線裝手抄本。
借著檯燈的光線,仔細翻閱。
他發現,在裡面記載的那些生死一線的疑難絕案中,老一輩的中醫人大量使用了全蠍、蜈蚣、水蛭,甚至重劑量的附子、生南星等有毒猛藥。
醫之治病,用毒藥攻邪。
但要在活人身上把毒藥用得精準安全,差之毫厘便是人命,光靠看書絕對不行。
必須得親身試藥。
林易合上手抄本,站起身,關掉檯燈,走到床邊躺下。
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靜靜地照著書桌上那個小小的迪迦奧特曼手辦。
林易閉上雙眼,呼吸放緩。
意識一沉。
直接進入了系統的模擬銅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