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安靜。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見薛萍,微笑點頭,目光掃到她身後的林易,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側身讓路。
林易跟著薛萍拐過兩個彎,推開婦產科住院部盡頭的雙開門。
多學科會診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一排病歷資料和檢查單,投影儀已經打開,B超影像定格在屏幕上。
會議室里坐了四個人。
氣壓很低。
婦產科大主任李鳳霞坐在投影儀正對面,盯著屏幕上的B超圖像,眉頭緊鎖。
她從白大褂側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單手撕開糖紙,塞進嘴裡。
她剛從手術台上下來,手術帽還沒摘,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桌子左側。
內分泌科副主任吳磊握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
他目光平穩,翻著甲功報告,偶爾抿一口水,不急不慢。
右側。
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枚硬幣,無聲地來回翻轉。
他面前攤著一疊免疫指標報告,幾個關鍵數值被紅筆圈了出來。
主位上,醫務處處長葛建軍盯著風險評估表,愣愣出神。
薛萍推門進來。
葛建軍抬頭,剛要開口,視線越過薛萍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醫生身上。
「林易?」
葛建軍皺眉。
「你不是在眼科輪轉嗎?怎麼跑婦科來了?」
會議室里幾道目光同時轉過來。
李鳳霞嚼著奶糖,掃了林易一眼。
曹佳林和吳磊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們沒見過林易,但前兩天《江州日報》的頭版頭條,他們可都看過。
薛萍拉開椅子坐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易,指了指身後的空位。
「啊,他剛轉到我們婦科輪轉。」
薛萍說話慢條斯理。
「我帶他來做記錄,這孩子脈診底子厚,也許能幫上忙。」
「那個……大家時間緊,直接過患者病情吧。」
葛建軍看了林易兩秒,收回視線。
既然是薛萍欽點的人,他沒再追問,示意李鳳霞開始。
李鳳霞咽下嘴裡的糖渣。
探身敲了一下筆記本鍵盤,投影畫面翻頁。
「患者張秀秀,29歲,孕5周。」
「這是她的第四次懷孕。」
李鳳霞的聲音沉下來。
「前三次,全部在6到8周胎停,三次清宮。」
投影上跳出一張時間軸,三次妊娠失敗的記錄排列在上面,大紅標註。
「這次入院原因:陰.道褐色分泌物,持續三天。」
她指著屏幕右下角的用藥記錄。
「黃體酮注射液,每日40毫克,肌注。口服地屈孕酮,每日20毫克。足量。」
「出血沒止住。」
她又敲了一下鍵盤,B超圖像放大。
「子宮內膜厚度5.8毫米。未見胎心胎芽。」
李鳳霞停頓下來。
內分泌科副主任吳磊放下杯子,接過話頭。
「患者甲功五項全部正常。空腹血糖5.1,餐後兩小時血糖6.8。」
「內分泌層面沒有問題,排除甲減和糖代謝異常對妊娠的干擾。」
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從桌上拿起那疊被紅筆圈過的報告。
「問題出在免疫系統。」
他把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封閉抗體陰性。」
「NK細胞活性CD56+、CD16+,28.6%,遠超正常上限。」
「抗心磷脂抗體IgG陽性,抗β2糖蛋白1抗體陽性。」
曹佳林抬起頭,視線掃過眾人。
「母胎免疫耐受失衡。」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曹佳林靠回椅背。
「簡單說,母體的免疫系統已經把胚胎識別成了入侵抗原。NK細胞正在對滋養層細胞發起攻擊。」
他手指捏住硬幣,無意識地翻轉。
「這個階段上免疫抑制劑,有大出血風險。淋巴細胞主動免疫治療,周期太長,來不及。」
他頓了一下。
「常規手段,效果不佳。」
投影儀的風扇嗡嗡轉著。
葛建軍看向薛萍。
「薛主任,你們中醫這邊有什麼辦法?」
薛萍合上面前的病歷摘要,站起身。
「先去看看病人吧。」
單人病房。
張秀秀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方。
她的臉色很差,灰暗蠟黃,嘴唇乾裂,雙眼紅腫。
林易跟在薛萍身後進門。
張秀秀的視線掃過來,很快又移開。
薛萍走到床邊,彎腰握住了張秀秀的手。
「你好,秀秀,我是中醫婦科的薛大夫。」
薛萍聲音溫和。
「別怕,先讓我看看。」
張秀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眶紅了。
「張嘴,我看看舌頭。」
張秀秀張開嘴。
林易站在薛萍身後,視線落在那條舌頭上。
舌色淡暗,舌體瘦小。
舌下絡脈紫暗迂曲,青紫色的細小血管盤結在舌底。
舌苔薄白,根部微膩。
薛萍看完舌象,偏頭看了一眼林易。
林易會意,走到床邊右側。
他沒有馬上伸手切診。
而是雙手交疊,快速搓動了七八下。
指腹和掌心的溫度升起來之後,他才把右手三指搭上張秀秀的寸關尺。
張秀秀原本僵直的手腕微微一松。
那份溫熱透過皮膚傳進去,她緊繃的肩膀也跟著鬆了半寸。
脈象在林易指下鋪開。
尺脈沉細欲絕,如遊絲將斷,關脈弦澀,澀如輕刀刮竹,寸脈浮而無力。
沉取之下,左尺尤甚,腎氣虧到了底。
林易凝神。
視野中,深銅色的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張秀秀,女,29歲】
【診斷:胎漏、滑胎(腎虛血瘀證)】
【病機:屢孕屢墮,沖任損傷;腎精大虧,兼夾宿瘀。】
【病因權重分析:先天腎精虧虛致胎元不固(60%);清宮創傷致胞宮瘀阻(30%);情志鬱結(10%)。】
林易收回手指,退後一步。
薛萍給張秀秀掖了掖被角,低聲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我們出去商定方案」,轉身往外走。
林易順手帶上病房門。
會診室。
所有人重新落座。
薛萍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戴上,目光投向林易。
「小林,你先說說。」
林易站起來,身形挺拔。
「患者舌暗苔白,舌下紫筋怒張;尺脈沉細欲絕,關脈弦澀。」
「中醫診斷:胎漏、滑胎。證屬腎虛血瘀。」
「屢次清宮,耗傷了母體極大的腎精。腎氣大虧,胎元失去了維繫的根基。同時,創傷留下的死血堵在沖任二脈,變成了宿瘀。」
林易頓了一下。
「先天不足,後天又被死血卡住血供,這叫正氣極衰,母胎不和。」
他抬起頭,視線徑直對上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
「所以,曹主任剛才說的母胎免疫耐受失衡,診斷非常準。」
曹佳林手裡翻轉的硬幣停住了。
林易繼續開口。
「NK細胞毒性升高,去攻擊滋養層細胞,這不是免疫系統出了漏洞在亂殺。」
「這是母體在底子被徹底掏空後,防禦機製做出的本能取捨,也就是保母棄子。」
「現在的母體,根本無力供養一個不斷消耗她僅存氣血的新生命,為了活下去,身體只能主動排斥掉這個負荷。」
他站在會議桌前,語速平穩。
「除了腎精大虧,她還有第二個致命傷。」
「陰.道褐色出血,持續三天。」
「在中醫里,褐色不是新鮮血,是陳舊性死血,這叫宿瘀。」
「前三次清宮手術,金刃之傷直接破壞了沖任二脈,創口留下的死血,堵死了胞宮深處的絡脈。」
林易看著桌前的幾位主任。
「中醫講,瘀血不去,新血不生。」
「舊血堵死在血管末端,新鮮的氣血根本灌注不進來,胞宮長期失去濡養,自然長不出新肉。」
說到這裡,林易轉身,拿起白板筆,點在投影屏幕B超單的那行數據上。
「氣血灌注不進去的客觀結果,就是這張單子上的數字。」
「5.8毫米。」
「正常著床期的子宮內膜厚度應該在8到12毫米,而患者才5.8毫米,沖任二脈被死血卡住,土壤一直乾癟貧瘠,種子當然扎不下根。」
林易把記號筆放回筆槽。
「這就是反覆胎停的完整鏈條,腎精虧是病根,宿瘀是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