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點半。
市一院,中醫內科住院部一樓。
今天是國醫堂跟師的日子。
林易穿著白大褂,拎著包走進走廊。
導診台前。
蘇淺淺正一邊飛快地敲著鍵盤,錄入各病房連夜交班的體溫數據,一邊啃著半個包子。
抬頭看見林易,她眼睛猛地一亮。
蘇淺淺咽下包子,抓起桌上的一份出院記錄,小跑過來。
「林大夫!」
「聽說你前天在婦科獨立門診,一上午看了快四十個號,把隔壁劉大夫的病人全給吸過去了?」
林易沒接話。
「你這都是哪來的消息?婦科也有你的耳目?」
蘇淺淺撇了撇嘴。
她把手裡的出院記錄晃了晃。
「還有個事,前兩天周鵬飛出院了,你知道嗎?」
「嗯。」
林易語氣平淡。
「他走之前,在門診樓下找過我了。」
蘇淺淺皺起鼻子冷哼了一聲。
「干出那樣背刺中醫的事,他怎麼還有臉來找你?換做是我,直接扭頭就走,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林易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人在絕症面前怕死,趨利避害是本能。」
「他後來在網上開了直播,當著全網的面公開道了歉,也把中醫的療效澄清了。」
「在我這兒,這事就算翻篇了。」
蘇淺淺看著他。
「也是,咱們治的是病,管不了人性的弱點。」
林易收起笑意。
「我剛才看了一眼住院系統。」
「李叔怎麼又收進來了?」
提到本職工作,蘇淺淺立刻恢復了護士的利落。
「昨晚後半夜送急診來的。」
「還是老毛病,咳喘憋氣,這次肺外那邊查了,說合併了重度肺部感染,上了無創呼吸機才壓住。」
「家屬非要轉到咱們中醫科來,說只信你和張主任。」
林易朝病房走去。
剛走到走廊中段。
門開了。
王博拿著厚厚一疊化驗單,剛查完房出來。
「喲,這不是上了報紙頭條的林大夫嘛。」
王博單手抖了抖化驗單,紙張發出嘩嘩的脆響。
「看來以前有我在上面壓著,確實擋了你大展宏圖的光啊。」
林易沒看王博。
他扭頭沖走廊護士站方向喊了一聲。
「淺淺。」
蘇淺淺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
「啊?」
「給精神科打個電話。」
林易語氣平淡。
「這兒來了個瘋子,讓他們下來會診。」
蘇淺淺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配合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
「好嘞,我這就打!」
王博臉色瞬間漲紅,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林易不再理會他,側身越過,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內。
李叔半躺在搖高的病床上。
鼻導管里輸送著氧氣。
他面色青紫,每一次呼吸,喉嚨里都發出拉風箱一樣的沉重喘鳴聲。
林易走到床邊。
三指搭腕。
脈滑數而促。
「李叔,張嘴,舌頭伸出來。」
舌苔黃膩厚重。
林易凝視過去。
視野中,深銅色的系統面板毫無徵兆地拉開。
【患者:李江,68歲】
【診斷:喘證(痰熱壅肺夾寒濕)】
【病機:本有寒飲伏肺,又感外邪化熱。】
【嗅探反饋(毒理辨證觸發被動):患者體內殘留大量頂級廣譜抗生素藥性。抗生素屬極度大寒之品。當前肺部熱象已被強行壓制,但寒濕閉門留寇,肺氣幾近衰竭。】
林易收回手。
系統給出的反饋直擊要害。
李叔的家屬湊上來,神色焦急。
「林大夫,急診那邊給用了消炎藥,燒是退了,但這喘怎麼越來越厲害了?」
林易抽出紙巾,擦乾手上的消毒凝膠。
李江現在是王博的管床病人,有明確的科室收治歸屬。
林易不能越權越級直接開方。
「炎症壓住了,但肺里的寒痰,被抗生素的寒氣凍住了。」
「寒濕凝結在氣管里,咳不出來,所以憋氣。」
林易看向二崗的實習生。
「讓王大夫在方子裡,加兩味溫化寒痰的藥,不能再一味清熱了。」
八點整。
林易離開一樓病房,坐電梯直達三樓中區。
國醫堂。
張清山已經坐在診桌後了。
他手握著紫砂杯,看著窗外的一株老松樹出神。
林易走進去,把助診包放在桌角,坐在側面的凳子上,翻開筆記本,準備抄方。
「婦科的底子,摸出點門道沒?」
張清山沒回頭,端著杯子隨口一問。
「摸到一點。」
林易拔開鋼筆筆帽。
「婦人以血為本。」
林易聲音平穩。
「經水不通,不可一味破血,種子保胎,不可泥於死方。」
張清山轉過頭,透過老花鏡,看著林易,眼底閃過一抹讚賞。
「嗯。」
張清山喝了一口茶。
「你得多聽薛主任的話,彆氣她。」
「我哪敢啊。」
林易如實回答。
「薛主任教了我很多,她把我的方子,加上了周期的變化。」
張清山點點頭,放下紫砂杯。
門外,導診護士敲響了門板。
「張主任,第一位患者來了。」
導診護士恭敬地推進來一個男人。
推門進來的患者叫趙寶來,五十多歲。
外頭剛入秋,天氣微冷,別人都穿上了薄外套。
但這個人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短袖,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在拼命給脖子扇風。
詭異的是。
他下半身裹著極厚的加絨冬褲,腳上甚至套著一雙深冬才穿的黑皮棉鞋。
「張老!終於掛上您的號了!」
趙寶來緊走幾步,熱情地伸出雙手。
張清山沒拒絕。
他從椅子上起身,伸出手,穩穩握住了對方的手。
林易坐在側面。
目光掃過趙寶來,開啟了系統。
就在張清山和趙寶來握手的瞬間。
視野中,深銅色的系統面板再次拉開,一行行冰冷的數據如飛瀑般刷出。
【患者:趙寶來,男,54歲】
【診斷:痞證(中焦寒熱錯雜證)】
【病機:中焦痞塞,升降失常;心火郁於上,腎水結於下,寒熱格拒。】
【狀態:水火不交,氣機逆亂。胃脘痞滿,急躁易怒。】
【病因權重分析:久服寒涼敗胃(60%);工作郁怒傷肝(40%)。】
林易的數據剛掃完。
張清山已經鬆開了手。
老頭子坐回座椅,沒讓患者坐下搭脈,直接開了口。
「你除了怕冷怕熱,是不是胃裡總像塞了坨棉花,吃半口東西就脹得難受?」
張清山指向趙寶來的胸口。
「還有,心口這塊,是不是一天到晚總想發火,又不知道火從哪來?」
趙寶來揮扇子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張老!」
趙寶來聲音拔高。
「神了!我這兒一句病歷都沒說,您這就給看透了?」
張清山沒接對方的奉承。
他指了指趙寶來手裡的摺扇。
「把扇子收了。」
張清山語氣威嚴。
「你越扇,胃越脹,風熱相搏,氣機更亂。」
趙寶來聽聞,嚇得手一哆嗦,趕忙把扇子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林易坐在旁邊,震驚無比。
他能看透病因,靠的是系統。
而師父張清山,僅僅是憑藉患者進門時的望診,以及握手時那短短几秒鐘的觸診,就直接把患者的病情定了性。
這就叫國醫大師的底蘊嗎?
「坐下吧,手伸出來。」
張清山把脈枕往前面推了推。
趙寶來老老實實地坐下,把胳膊擱在脈枕上。
張清山三指平穩落下。
診室安靜下來。
兩分鐘後。
張清山收回三指,轉頭看向林易。
「小林。」
「這種上焦有火,下焦有寒,中間還被結結實實堵死的亂局,醫聖張仲景在《傷寒論》里,給它起了個什麼病名?」
林易腦海中典籍翻湧。
他沒有絲毫猶豫,語速極快地給出回應。
「病名,心下痞。」
「其證屬寒熱錯雜。因中焦氣機痞塞,致使清陽不升,濁陰不降。故而冰火不交,互為格拒。」
林易的聲音在診室里迴蕩。
張清山戴回眼鏡,點了點頭。
「嗯,不錯,讀進去了。」
張清山拿起桌上的鋼筆,拔開筆帽。
他看向趙寶來。
「西醫查不出你這兒有器質性病變,那是因為這病不在臟器,而在於你氣機升降的樞紐,被徹底堵死了。」
張清山指了指患者的胃脘部位。
「上面的火下不來,下面的水上不去,中間這一團結成痞的死結不解開,你就要在這冰火兩重天裡一直受罪。」
張清山懸腕落筆,在處方箋上快速書寫。
「要破此局。」
「只能用張仲景留下的那招辛開苦降的法子,以辛苦之藥開路,強行把堵死的中焦樞紐盤活。」
他在處方抬頭寫下五個大字:半夏瀉心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