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有獨立的處方權,按理說這方子簽了字就能開藥。
他遞過去,純粹是出於對科室一把手的尊重,也是請這位幹了大半輩子婦科的師叔給掌掌眼。
薛萍接過處方。
目光自上而下,在三棱、莪朮的劑量上停頓了片刻。
君臣佐使,進退有度。
沒有瑕疵。
瞧見薛萍點頭,林易開口。
「嫂子。」
「吃這副藥期間,月經量會比平時大些,甚至會排出暗紅色的血塊。」
「不用擔心,那不是病情加重,是藥力在把子宮裡的死血排出來,死血排得越多,包塊縮得越快。」
林易頓了一下。
「既然急痛能止住,這病我就更有信心保住子宮,兩個月後,複查B超,我們看最終結果。」
鄧學軍雙手接過處方,對摺,仔細放進胸前口袋。
「我明白,這幾個月,我和你嫂子就認準中醫了。」
鄧學軍站起身,看著林易。
「小林,老哥承你這個情。」
郝芸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看著林易,沒有說那些客套的道謝話。
只是退後半步,認認真真地彎下腰,鞠了個半躬。
對一個被劇痛折磨了大半年,險些被切除子宮的女人來說。
這一周安穩無痛的睡眠,就是大夫給的天大的恩情。
千言萬語都顯得單薄。
她把所有的感激,都融在這個動作里。
鄧學軍攙著郝芸,正準備去中藥房拿藥。
走廊外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篤,篤。
門被敲了兩下。
沒等裡面回應,門已經推開了。
中醫眼科主任何素雲走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看到鄧學軍,何素雲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沒有多停留。
隨後,她徑直走到薛萍的辦公桌前。
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正面,蓋著一枚醒目的大紅色公章,江州省衛生健康委員會。
何素雲把信封放在薛萍面前。
「薛主任,我來借個人。」
薛萍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拆信封,而是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行。
【關於舉辦全省中青年臨床技能創新病例大賽的通知】
薛萍端起桌上搪瓷杯,抿了一口茶。
「何主任。」
薛萍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
「你這也太會挑時候了,小林現在在我婦科可是塊香餑餑,外頭掛他號的病人排著長隊呢,你這時候把他借走,我這門診可轉不開啊。」
何素雲沒站著。
她自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薛姐,這人你今天還真得借我。」
何素雲的語氣不急不躁,她指了指桌上的紅頭文件。
「這周三,雲陽市醫大附院開賽。」
「省衛健委主辦,各地市三甲醫院全部參加。」
「我們眼科報上去的參賽病案,是前陣子剛登上《江州日報》的那個頸源性視力障礙的案子。」
何素雲目光掃過林易,又轉回薛萍。
「這病案太典型了。」
「核磁和造影全掃不出盲區,差點被當成急性青光眼推上手術台。」
「小林硬是靠摸骨斷出高位頸椎錯位壓迫椎動脈,一手針灸配合徒手正骨,把患者近失明的視力從0.06拉回到0.8。」
何素雲身體微微前傾。
「這種中西醫結合的深度疑難局,全省找不出第二個。」
薛萍放下茶杯,沒有接話。
何素雲目光越過桌面,直指核心。
「小林就是這台病案的首診大夫,頸椎摸骨,下針的角度,臨場的變通,全是他一個人拿的主意。」
「換科里任何一個主治替他上台匯報,都是照本宣科的念稿子,一旦碰上省城那幫老專家的現場盤問,根本招架不住。」
何素雲看著薛萍。
「只有小林本人站上匯報台,把這套醫理原原本本地講透,省里的一等獎才跑不了。」
她加重了語氣。
「這拿下的不止是他個人的履歷,更是咱們市一院中醫科的集體榮譽。」
何素雲看著薛萍,語速放慢了半拍。
「薛姐你這麼看重小林,總不能為了科里這幾天的門診安排,把咱們院去省城爭光的機會給按在家裡吧?」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鄧學軍和郝芸站在門口,沒有走。
兩人看著這兩位市一院赫赫有名的女主任,當著面,你來我往。
薛萍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沒放下,也沒再喝。
她心裡清楚。
何素雲這番話綿里藏針。
前半段拿病案的學術含金量說事,後半段直接扣上全院集體榮譽的大帽子。
兩頂帽子一前一後,嚴絲合縫,把所有的退路全封死了。
她要是不放人,那她薛萍就是為了自己科室的一己之私,耽誤了市一院在省城揚名的大事。
這話傳出去,薛萍在院裡的口碑就難看了。
薛萍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你啊,算盤打得比誰都精,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能不放人嗎?」
薛萍看向林易。
「行,我借,今天下午你就回去準備準備,該整理的病案材料、影像資料,全部帶齊。」
話音一轉,薛萍轉過頭,盯著何素雲。
語氣里的笑意收了起來,多了幾分正經。
「人借給你,用完必須給我完璧歸趙。他現在輪轉排期在我們婦科,你可別想著趁機把他扣在眼科不還了。」
何素雲站起身。
「薛姐放心,就借幾天,絕不賴帳。」
她沒再多留,轉向林易。
「明早八點,高鐵站集合,病案材料今天下午整理好,晚上發到我郵箱,我幫你校對。」
何素雲丟下這句話,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郝芸看了看林易,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處方。
她心裡生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慶幸。
生病以來,她跑了多少家醫院,看了多少專家號,最後把身體交到了一個剛入行不久的新人手裡。
當時鄧學軍跟她說的時候,她心裡不是沒有猶豫。
但此刻看著這間辦公室里剛剛發生的一切。
兩個科主任為了爭搶這個年輕人當面交鋒。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鄧學軍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去吧,那醫案確實精彩,爭取把獎拿回來。」
林易點頭。
鄧學軍夫婦出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薛萍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小林。」
「嗯。」
薛萍沒有抬頭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省賽的評委里,有不少省中醫院和醫大附院的老教授,你的病案在《江州日報》上發過,名氣已經出去了。」
薛萍停了一下。
「有名氣,就有人盯著你,台上匯報病案的時候,只講事實,只講數據,只講療效,遇到挑刺的,穩住。」
林易站直了身體。
「我明白。」
薛萍重新戴上老花鏡。
「去吧,把上午的門診看完,下午你就直接去整理材料。」
林易轉身出了門。
門診大廳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林易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往213診室走。
雲陽市。
這地方他不陌生。
上次全省技能大賽,他在那裡拿了一個冠軍。
這次的創新病例大賽,雖然比的是病案的深度和術後數據。
但骨子裡,依然是全省各家三甲醫院青年骨幹的修羅場。
不知道這次,省城那些頂著天才名號的各家三甲醫院精英,手裡都捏著什麼樣的疑難病案。
會不會又在匯報台上碰見那個張口閉口AI大數據,把中醫當成統計學規律的楚凌?
林易扯了一下嘴角,隨即恢復平整。
他穿過排隊的人群,走進診室,坐在電腦前輸入了門診系統工號。
按下叫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