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冰僵硬地坐下。
雙手下意識護著右側胸口。
哪怕只是微小的動作,都讓她右胸的衣服被撐起一塊令人觸目驚心的凸起。
高熱讓她的牙關不住地打顫。
林易沒有多餘的寒暄,伸出手開始診脈。
三指平推,指肚準確貼合在患者右腕的寸、關、尺三部。
指下脈象洪數有力,來勢洶湧,一波接一波地衝擊指腹,去勢卻不衰,如滾珠走盤。
陽明胃熱熾盛。
熱毒壅滯,氣血沸騰。
林易收回手,換搭左腕。
左脈弦而有力,肝經鬱熱,沖氣上逆。
脈象與系統面板上的病因權重完全吻合。
「伸舌,看一下舌苔。」
林易語氣平淡。
徐冰冰依言張嘴。
舌尖紅赤如點了硃砂,舌體偏胖,邊緣有齒痕。
舌苔黃膩厚重,中部幾乎看不到舌質,苔面還沾著些許黏涎。
熱毒內蘊,濕濁困阻。
林易的目光在舌面上停留了兩秒。
辨色入微的能力讓他捕捉到一個細節。
舌下絡脈紫暗怒張,說明瘀血嚴重,膿腔內部的血液循環已經被高張力壓迫到接近淤滯。
問診緊隨其後。
「近兩日大便解了嗎?」
徐冰冰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地回應。
「三天……三天沒解了。」
「小便呢?」
「有點黃……每次只有一點點。」
「夜間能睡嗎?」
徐冰冰的眼眶紅了一圈。
「哪能睡啊,疼得整夜睡不著,一翻身胸口就像是要炸開,嗓子干,總想喝水,喝了也不解渴。」
林易收手。
四診合參,病機已經敲定。
陽明胃熱極盛,腑氣不通,大便秘結,熱無出路,全部壅在上焦。
肝經鬱熱夾沖氣上逆,加劇了乳絡的氣血壅滯。
熱盛肉腐,膿已釀成,張力極高。
和系統面板上的診斷完全一致。
但系統給出的是結論。
四診合參給出的是證據鏈,不搞清楚問題所在,方子就沒法開。
林易看了她一眼。
「說句實話,外科讓你切開是對的。」
徐冰冰的表情僵住了。
林易繼續說。
「裡面的膿腔張力太高,毒素被兜在裡面,沒有出路,再拖下去,毒素入血,就是敗血症,外科的判斷沒有錯。」
徐冰冰的眼圈猛地紅了,嘴唇一撇就要哭出來。
林易拉開抽屜,取出針包。
黑色絨布卷展開,銀針排列整齊。
他從中抽出一根三棱針。
「但我可以用針,給你破個口,排壓、拔毒。」
林易沒有打包票,只是在陳述一個技術方案。
「膿腔的張力卸掉,熱毒有出路了,再用藥把裡面的膿透出來,應該不用開刀斷奶。」
「真的?真的嗎?」
徐冰冰來不及擦眼淚,震驚道。
「得先試試,處理完觀察反應,你現在這個情況排壓是絕對錯不了的。」
林易沒有給承諾。
這種處理手段,他只在書上見過,還沒給患者實操過。
徐冰冰聽到不用開刀,喜笑顏開。
她手指立刻捏住的拉鏈,忍著痛,準備往下拽。
「不用脫。」
林易出聲制止。
徐冰冰的手僵在拉鏈上。
「不脫?隔著衣服扎嗎?」她疑惑。
「外科大夫說,必須在硬塊上劃口子才能把毒排出來……」
林易站起來,從消毒櫃裡拿出酒精棉球和不鏽鋼彎盤。
「現在局部張力已經到了極限,直接在紅腫的包塊上下針,等於火上澆油,容易引發毒邪擴散入血。」
林易把彎盤放在診桌上,語氣平穩。
「中醫講究,上病下取,遠端泄熱。」
「乳.房屬陽明胃經,毒素全悶在中焦,我現在要在你耳朵和手指的經絡末端,強行開兩個泄洪口,把陽明經的熱毒往下引。」
林易拿起三棱針。
「這叫釜底抽薪,比直接切開更安全。」
他看著徐冰冰。
「側頭,把右耳露出來。」
徐冰冰側過頭,露出右耳。
林易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耳尖,將耳廓向上提拉,讓耳尖穴充分暴露。
酒精棉球擦拭。
冰涼的觸感讓徐冰冰打了個寒顫。
「別怕,不疼。」
林易右手持三棱針,針尖對準耳尖穴。
對方的恩字還沒出口,林易已經扎完。
他出手迅速,針尖刺破皮膚,深度不過兩毫米。
林易手指用力擠壓,第一滴血湧出來。
顏色不對。
不是鮮紅色,而是黑紫色瘀血,掛在針孔邊緣,遲遲不肯滴落。
林易用雙手拇指交替擠壓耳尖周圍的皮膚。
瘀血被一點點擠出來。
一滴、兩滴……一直擠到第十五滴,血色才開始轉變,從黑紫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正常的鮮紅色。
林易停手,換到左耳,同樣的操作。
左耳的瘀血比右耳少,八滴之後血色就轉鮮紅了。
耳尖穴,屬經外奇穴,清泄上焦一切熱毒。
這是第一步。
林易放下三棱針,拉過徐冰冰的右手,翻轉手掌,小指外側末端,指甲根角旁一分處,少澤穴。
手太陽小腸經的井穴,也是治療乳癰的特效穴。
小腸經循行路線經過肩胛、上臂,直達乳.房。
井穴放血,等於在經絡的源頭開閘泄洪。
酒精棉球消毒。
三棱針點刺。
針入即出。
一滴黃豆大小的血珠從針孔湧出來。
黑得發亮,幾乎沒有流動性,像一顆凝固的黑色珠子,掛在指尖。
林易擠壓。
第一滴黑血落入彎盤。
到第五滴的時候,徐冰冰的身體突然出現了反應。
她右側胸口那種隨時要爆炸的高壓痛感,在一瞬間卸掉了。
不是全部消失,而是從十分疼痛直接降到五分。
像一個氣球,被人用針扎了一個小孔,氣體嗖嗖地往外泄。
徐冰冰大口喘氣。
她的眼淚直接涌了出來,不是因為痛,是委屈。
她恨自己沒有早點來。
林易繼續擠壓少澤穴。
血色從黑紫逐漸轉為暗紅,最後變成鮮紅色。
林易鬆手,用干棉球按壓止血。
「胸口還痛嗎?」
徐冰冰用力點頭,又搖頭。
「痛……但不脹了,之前是又痛又脹,脹得比痛還難受,現在脹的感覺消了大半。」
林易把彎盤放到一邊。
坐回椅子,拔開鋼筆帽,拉過一張空白處方箋。
張力暫時卸掉了。
但膿腔還在,熱毒還在。
刺血放血只是急則治標,接下來必須用藥,從內部透膿、清熱、通絡。
筆尖落在處方箋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透膿散合瓜蔞牛蒡湯加減。
瓜蔞30g、牛蒡子15g、蒲公英30g、金銀花20g、皂角刺12g、水牛角30g、黃芪20g、當歸10g、白芷10g。
林易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筆尖在處方箋上懸了兩秒。
然後落筆,重重畫了一個圈。
王不留行30g。
通經下乳。
這味藥是整張方子的勝負手。
王不留行性平味苦,歸肝、胃經,最擅長的就是活血通經、下乳消腫。
它能打通被膿腫堵死的乳腺管,讓淤積的乳汁和膿液一起排出來。
30克,重劑。
處方箋最後一行:生大黃6g(後下)。
釜底抽薪。
陽明腑實不通,熱毒上壅無路可退。
大黃通腑泄熱,把大便一通,熱就有了下行的出路,胸口的壓力自然會再降一層。
林易放下筆,把處方箋推到徐冰冰面前。
「三副藥,一天一副,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溫服。」
徐冰冰伸手去接,林易按住處方箋。
「聽好醫囑。」
徐冰冰收回手,坐直了身體。
「第一劑藥喝完,當晚會出大汗,體溫會退到37度左右,這是正常反應,不要慌。」
徐冰冰點頭。
「藥力走通乳腺管之後,會有大量帶黃膿的奶水噴出來,量很大,可能會濕透衣服。」
徐冰冰眼睛睜大了。
林易語氣不變。
「別怕,那是排毒,膿液混著淤積的敗乳,必須排乾淨,排出來的前兩遍奶全部擠掉,不能餵孩子,第三遍開始,奶水顏色恢復正常了,就可以餵了。」
「期間右側乳.房會反覆脹痛,每次脹起來就用熱毛巾敷五分鐘,然後用手從根部向乳.房方向推擠排空,不要停,直到排乾淨,前期最好不要用吸奶器。」
「服藥期間,大便若是通了,就停掉大黃,其餘的藥繼續喝完三副,三天後來複診。」
徐冰冰抓著處方箋的手在抖。
她站起來。
一邊哭一邊對著林易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到了九十度。
「謝謝您……謝謝林大夫……」
林易沒有站起來。
「別鞠躬了,先去藥房取藥,今天第一劑必須喝上,你這個拖不得。」
徐冰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攥著處方箋,快步走出診室。
腳步雖然虛浮,但比來時多了一口氣。
門關上。
診室安靜下來。
視野正中央,一行系統提示無聲浮現。
【截斷乳癰內陷,保全神機。醫道值+20。當前值:1570/5000。】
林易掃了一眼。
沒停留。
他離開診室,脫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洗了手,朝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