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鳳有氣無力地翻轉手腕。
前臂內側暴露出來,皮下青筋隱約可見。
腕橫紋上兩寸,掌長肌腱與橈側腕屈肌腱之間。
內關穴。
手厥陰心包經絡穴。
別名止嘔神穴。
它是八脈交會穴之一,通陰維脈,能調和胃氣、降逆止嘔。
幾乎所有類型的嘔吐。
無論是化療後的噁心,暈車暈船,還是妊娠劇吐。
內關穴都是首選。
林易左手拇指按壓定穴。
右手持針,針尖朝腕橫紋方向斜刺。
進針五分。
王秀鳳的前臂肌肉猛地一顫。
得氣了。
林易右手拇指向前、食指向後,捻轉針柄。
瀉法。
大幅度捻轉,頻率快,力度重。
針下出現了明顯的沉緊感。
那是經氣聚集的表現。
林易維持捻轉,每隔十秒加大一次幅度。
一分鐘。
王秀鳳的乾嘔頻率開始下降。
從每隔幾秒一次,變成十幾秒一次。
兩分鐘。
乾嘔停了。
喉嚨里的痙攣感消退。
她大口喘息著,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額頭上全是虛汗。
三分鐘。
王秀鳳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男人盯著妻子的臉,嘴巴張著。
「不……不吐了?」
林易沒回答他。
留針。
左手保持固定,右手拿起筆。
止嘔窗口打開了,必須抓緊時間開方。
筆尖落在處方箋上。
蘇葉黃連湯。
此方出自清代吳鞠通《溫病條辨》。
安胎止嘔名方。
蘇葉3g、黃連3g、半夏6g、陳皮9g、生薑一片。
五味藥,總量不超過三十克。
林易寫完,把處方箋遞給男人。
男人接過來,看了看。
愣住了。
「林大夫……」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這幾味藥加起來才不到三十克?」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我們在婦產科掛了三天水,四大瓶、四大瓶地掛,都壓不住,這……這點東西,能止住吐嗎?」
林易拔出留在王秀鳳內關穴上的毫針,用棉球按壓針眼。
擦乾手指上殘留的酒精。
「治胎氣上逆,藥貴精不貴多。」
他把棉球丟進廢物桶,語氣平穩。
「這叫辛開苦降。」
「蘇葉辛溫,疏散肝氣,生薑溫胃散寒,這兩味打開胃口。」
「黃連苦寒,壓住上逆的火氣,把胃氣往下拽。」
「半夏是止嘔聖藥,陳皮理氣和中。」
「五味藥各司其職,一升一降,胃氣就順了。」
男人還是猶豫。
林易看著他。
「針灸止嘔的時效有限,你媳婦這第一劑要儘快喝。」
「我給你開了代煎,拿單子,現在去一樓中藥房取。」
林易指了指門外。
「喝的時候,別直接灌,胃會條件反射排斥,讓她像品茶一樣,用小勺抿,一次咽一小口。」
「第一劑藥喝完不吐,你們就可以回家了。」
「今晚睡前服完第二劑,明早如果還吐,不用掛號,直接來找我。」
男人攥著處方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癱在椅子上的妻子。
三天來第一次停止了乾嘔。
雖然臉色依然蠟黃,但至少胸口不再劇烈抽搐,嘴角也不往外淌苦水了。
男人把處方箋折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胸口口袋裡。
「我馬上去抓藥。謝謝林大夫。」
他扶起妻子,兩個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男人又回過頭來。
「林大夫,問一下……這藥不會影響孩子吧?」
林易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視著他。
「方子裡的每一味藥,都是妊娠安全用藥。黃連清熱不傷胎,半夏降逆是止嘔的根本。這張方子用了兩百多年了,專門給孕婦開的。」
男人點了點頭,扶著妻子走出診室。
門關上。
視網膜邊緣,深藍色的光幕微微閃爍。
【截斷沖氣逆上,重建脾胃樞機。建立治療契約。】
【醫道值預結算:+30。當前醫道值:1600/5000】
林易看了一眼跳動的數值,筆尖停了一秒。
門外的走廊里,候診的病人還有十幾個。
他合上病曆本,抬頭看向叫號屏幕。
按下叫號鍵。
門被推開。
進來的女人三十歲出頭,臉色發黃,嘴唇泛白。
外面明明還是夏末初秋,氣溫偏高,她卻穿了一件極其不合時令的深色高領舊夾克。
夾克的拉鏈死死拉到了最頂端,豎起的領子遮住了脖頸。
腳上踩著一雙沾了灰的舊單鞋,裡面竟然套著一雙深冬才穿的厚絨襪。
這是極度畏寒怕風的體徵。
風邪客絡,連走廊里微弱的空調風都受不了。
她沒有馬上坐下,右手死死抓著接診椅的靠背借力,左腿僵硬地拖著。
每挪一步,肩膀都跟著微微發顫,下意識地把雙手往寬大的夾克袖子裡縮。
門外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花白頭髮女人,穿著一件普通的薄衫,落後兩步停在走廊,嘴裡低聲嘟囔著沒跟進來。
林易掃了一眼電腦屏幕。
產婦。
二十九歲。
產後四個月。
「哪兒不舒服?」
女人終於把身體放進椅子裡。
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搓按。
「大夫……我渾身疼。」
她聲音很低,透著虛弱。
「從生完孩子到現在,手指、手腕、肩膀、膝蓋、腳後跟,沒有不疼的地方。」
林易抬頭看她:「什麼時候開始的?」
「產後第十二天,那天……我掉河裡了。」
林易拔開鋼筆的動作停住。
女人低著頭,聲音發緊。
「農村旱廁門外的石階滑,我端盆倒水,摔進溝里,三月份的冰水,從頭濕到腳,泡了好幾分鐘。」
「第二天開始,全身關節像針扎,陰天下雨更重。」
「落水前關節疼過嗎?」
林易問。
「沒有。」
女人搖頭。
「生完前十天都挺好,就那一下,摔完之後就不行了。」
「誰陪你來?」
「我婆婆。」
女人的視線往門外瞥了一眼。
林易的目光越過去。
那個老太太坐在走廊長椅上,低頭劃著名手機,一眼沒往診室里看。
女人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她說我矯情,說她們年輕那會兒,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我說我整夜疼得睡不著,她說帶孩子哪有睡整覺的。」
「我老公在外地打工,打電話只讓我找我媽。」
女人低下頭,粗糙的指甲無意識地掐著自己的手背。
「他們都這麼說,我也就慢慢信了……不是我身上真的疼,是我自己太沒用、太嬌氣,才平白無故找這些事,拖累孩子,拖累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