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會議室。
桌上的濃茶早就涼透了。
七八個紙杯擺在長桌上,沒人動過。
副院長李向榮坐在主位,她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鎖在正前方的高清屏幕。
屏幕上,無影燈的冷白光照亮了整個術野。
手術刀劃開子宮下段的瞬間,暗紅色的血液湧出來。
粗大的負壓吸引管懟進去,發出急促的呼嚕聲。
透明吸液瓶掛在手術台側面,血量刻度快速攀升。
200毫升、400毫升、600毫升。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林易站在後排,視線穿過前面幾排椅子的縫隙,落在屏幕上。
手術室的高清攝像頭架在無影燈臂上,俯拍視角,能清楚看到李鳳霞戴著放大鏡頭燈,雙手深入術野。
音響里傳來李鳳霞沙啞的指令。
「快,取出胎兒!」
趙國光就坐在林易旁邊。
他盯著大屏幕上李鳳霞的動作,下意識開口。
「李主任這手太穩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五十多歲的人,分離剪貼著胎盤和子宮肌層的界限走,毫釐不差。」
屏幕上,李鳳霞左手托住胎兒的頭,右手順著胎盤邊緣快速分離。
張磊站在她對面,止血鉗一把接一把地夾上去,創面上的滲血被紗布迅速壓住。
兩個人配合默契。
負壓吸引管的聲音沒有停。
吸液瓶的刻度已經過了一千。
屏幕畫面晃了一下。
一個渾身青紫、沾滿胎脂的早產兒被托出腹腔。
臍帶被鉗住,剪斷。
新生兒科的醫生立刻接手,抱到旁邊的復甦台上。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盯著屏幕右側的復甦台畫面。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半分鐘後,復甦台方向傳來一聲微弱但真切的啼哭。
會議室里凝固的空氣鬆動了。
薛萍坐在林易前面一排,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放了下來。
「總算把命搶回來一半了。」
她盯著屏幕,低聲喃喃了一句。
副院長李向榮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端起手邊的紙杯,潤了潤發乾的嗓子。
「何止是搶回來一半。」
李向榮放下紙杯,微微側身,目光越過前排的主任們,準確地落在後排的林易身上。
「要不是剛才在搶救室里,壓在舌底的那片老參強行吊住了插管前的血壓底線,今天這台手術,李鳳霞連開腹的機會都沒有。」
坐在旁邊的急診科主任趙國光深吸了一口氣,默默點頭,深以為然。
薛萍沒有接話,也沒有居功。
她只是看了林易一眼,目光里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有純粹的肯定。
林易微微點了下頭。
他沒有說話,視線重新回到大屏幕上。
手術還沒結束。
取出胎兒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處理植入的胎盤。
屏幕上,李鳳霞已經開始縫合子宮上段的切口。
張磊彎著腰,探頭燈打向子宮下段,那裡是胎盤植入最深的區域。
他用組織鉗試探性地夾住胎盤邊緣,輕輕提拉。
沒動。
再用力。
創面立刻開始瀰漫性滲血。
張磊停手了。
音響里傳來他的聲音。
「李主任,這塊太深了,往下再剝,膀胱漿膜層都要跟著一起撕下來。」
李鳳霞沉默了兩秒。
「停手,先處理能縫的部分。」
會議室里的氣氛重新繃緊。
一個多小時後。
主要出血點縫合完畢。
高清攝像頭拉近子宮下段。
屏幕上,清晰地看到一塊約3厘米的暗紅色胎盤組織,像樹根一樣死死扎在子宮肌層里。
邊緣不規則,表面有陳舊性血凝塊附著,和周圍正常的子宮肌層之間沒有明顯界限。
超聲科醫生推著可攜式B超機,在術野旁邊放下探頭。
幾秒後,屏幕上切出了B超畫面。
灰白色的子宮肌層剖面上,那塊殘留胎盤組織顯示為不規則的強回聲團,旁邊標註了參數。
「床旁B超確認。」
超聲科醫生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
「該處子宮下段肌層厚度僅剩1.8mm,再往下剝,必穿膀胱。」
1.8毫米。
不到兩毫米。
比一元硬幣還薄。
李向榮的臉色沉了下來。
趙國光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
一個多小時後。
手術室的紅燈熄滅。
產婦趙麗華被護送回產科ICU。
呼吸機的管路連著她的氣管,監護儀上的心率和血壓數字暫時穩定。
靜脈泵推著縮宮素和止血藥,尿管里引出的液體顏色偏紅。
第三會議室。
李鳳霞和張磊脫下血衣,洗完手,滿臉疲憊地走進來。
李鳳霞的頭髮從手術帽里散出來,貼在額頭上。
張磊的眼睛布滿血絲,洗手服的領口被汗浸透。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沒走。
李向榮看向李鳳霞,語氣沉重。
「人怎麼樣?」
「命保住了,孩子也暫時穩住了。」
李鳳霞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早就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
她沒有擦嘴,直接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牆上的高清屏幕,已經切掉了手術室的實時畫面。
現在是術中拍下的那張床旁B超影像。
一個粗大的紅色箭頭,指向子宮下段那塊3厘米大小的強回聲團,旁邊標註著數字。
子宮壁厚度:1.8mm。
「術中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
李鳳霞聲音沙啞。
「那塊殘留的胎盤組織,根扎得太深,已經和膀胱壁的漿膜層混在一起了。」
「強行剝離的瞬間,整個創面就開始瀰漫性滲血,我們立刻就停手了。」
她頓了頓。
「只能先關腹,保命要緊。」
張磊接過話頭。
他站起身,手指著屏幕上的紅色箭頭。
「現在的問題是這塊肉怎麼辦。」
「留在裡面,就是個定時炸彈,隨時引發大感染和長期不規則出血。」
「依我看,這事不能拖,等產婦甦醒,水腫消退,術後三到五天,上宮腔鏡,用最小號的金屬刮匙,把這塊殘留組織刮出來。」
他說完。
會議室里,沒有任何人接話。
大家都清楚用金屬刮匙,去刮比一元硬幣還薄的子宮壁,這風險有多大。
高原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擰上蓋子,放在桌上。
「穿孔率多少?」他問。
張磊沒有迴避。
「保守估計,百分之五十以上。」
高原沒再說話。
趙國光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李向榮坐在主位,她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這是技術困境。
沒有人開口。
李鳳霞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顆奶糖,剝開,扔進嘴裡。
林易坐在後排,看著李鳳霞微微鼓起的腮幫。
這是他第二次見她吃糖。
上一次,是開術前會的時候。
這位產科女將軍的體能和定力,顯然也到了透支的邊緣。
她嚼了兩下,目光越過長桌,落在後排一直沉默的薛萍和林易身上。
「薛主任。」
李鳳霞打破了沉默。
「開術前會的時候,你們中醫科說,術後有辦法免除二次清宮的風險。」
她頓了頓,聲音沙啞但很誠懇。
「現在這個1.8毫米的底子,刮匙已經沒法下了。」
「刮漏的穿孔率太高,一旦刮穿引發二次大出血,或者引發重度宮腔粘連,這子宮就算廢了。」
她盯著薛萍。
「你們的辦法,有幾成把握?」
全會議室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張磊的手還壓在臨床指南上,眉頭微皺,沒有反對,也沒有附和。
薛萍看向林易,微微點頭。
林易站起身。
「生化湯方向,活血化瘀,促進子宮收縮。」
張磊的眉頭動了一下。
林易沒有看他。
「具體方子和劑量,我要先看一眼病人,診完脈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