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的視線落在那個皺巴巴的紅包上。
後排,張平倒吸了一口氣。
這種事在醫療界屬於雷區。
收了是違紀,答應了是封建迷信,弄不好被人錄了音舉報,前途全毀。
姜晚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門關著。
林易沒有伸手。
他把紅包推回去,推得不重,剛好抵到男人的手背上。
「偏方確實有,但你得先把這個收回去,我們這兒不興這個。」
男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趕緊把紅包塞回褲兜里,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診台邊沿。
「您說!您說!要啥偏方?」
林易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回去多給她吃點瘦肉、雞蛋,喝點純牛奶,每天下地活動半小時以上,不要一直窩在家裡。」
他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平時你少氣她,讓她心情好,別再讓她乾重活,別再讓她碰涼水。」
男人連連點頭,腦袋跟雞啄米似的。
林易看著他。
「她現在氣血大虛,中醫講沖任不足,子宮養不住胎。」
「你讓她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把氣血養回來,沖任充盈了,自然就能懷上。」
「這就叫溫養沖任,調和氣血,底子打好了,概率自然就上來了。」
男人搓著手,嘴裡念叨。
「肉、蛋、奶……少生氣……不碰涼水……」
他念了兩遍,像在背課文。
「記住了!大夫!回去我就給她買肉去!」
男人千恩萬謝地站起身,腰彎著往後退了兩步。
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
突然停住。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點忐忑。
「林大夫,那按您這麼調理……生男娃的把握能有幾成啊?」
林易沒有看他,低頭整理病歷。
「五成。」
男人臉上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
「哎喲!五成!那就是一半啊!」
他搓著手,鞠了個躬,聲音里全是感激。
「謝謝大夫!太謝謝了!」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遠去。
診室里安靜了三秒。
後排。
姜晚抿著嘴,肩膀開始發抖。
她低下頭,用手捂住嘴,喉嚨里漏出一聲氣音。
張平和謝文俊同時轉過身面對牆壁。
兩個人的肩膀一聳一聳,喉嚨里發出漏氣的哧哧聲。
男孩女孩各一半。
本來就是五成。
這男人樂得像中了彩票。
林易把舊病歷放到左邊,拿過一本空白病歷。
頭沒抬。
「下一個。」
叫號器響了。
屏幕跳出號碼。
門推開。
進來的是個穿職業套裝的女人。
藏藍色西裝裙,黑色中跟鞋,頭髮紮成低馬尾,化了淡妝。
妝面乾淨,但遮不住眼底那層青灰色。
她走路的姿勢有問題。
不是腿腳不好,是右手一直扶著太陽穴,身體微微往左偏,像在躲避右半邊腦袋裡的什麼東西。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上唇也泛著潮氣。
她沒坐下。
先從公文包里抽出兩樣東西,放在診台上。
一張是公司的請假審批單,主管簽字那欄還空著。
一疊是厚厚的檢查報告,最上面是張CT片子,下面壓著神經內科的門診病歷和幾張處方。
「大夫,我來看經期偏頭痛。」
她的聲音發緊,尾音往上翹,像在壓著什麼。
「能不能先幫我開個假條?我右邊腦袋疼得像有錐子在扎,實在沒法看電腦了。」
她說完,右手從太陽穴移到嘴邊,乾咽了一下。
反胃的前兆。
林易沒接假條,也沒翻那疊CT單子。
「坐。」
女人猶豫了一下,坐進椅子裡。
「姓名、年齡。」
「顧文麗,三十二歲。」
「說說規律。」
顧文麗扶著右側太陽穴,聲音克制但急促。
「非常準,每次月經前三天開始疼,右側太陽穴這一塊,從裡面往外鑽。第一天最重,疼到噁心、乾嘔,光線和聲音都受不了。」
她頓了一下。
「但只要月經量一多,它自己馬上就不疼了,每次都是這樣,一點不差。」
林易的手指在病曆本上停了一拍。
經前痛劇,經通則止。
「吃過什麼藥?」
「布洛芬和曲普坦,以前管用,吃一片就能扛過去。」
顧文麗把那疊報告往前推了推。
「現在不行了,連吃兩片都沒感覺,上個月在三附院神經內科做了CT和腦血管造影,都沒查出問題。」
林易沒翻那些報告。
他把脈枕推過去。
「右手放上來,我先診個脈。」
顧文麗把右手腕擱上脈枕。
林易三指搭上去。
食指寸部,中指關部,無名指尺部。
指腹貼上橈動脈的瞬間。
脈象清晰。
寸脈浮取有力,關脈弦急。
弦。
不是那種正常的弦脈,是繃緊的弦。
中指按下去,脈管頂回來的力道又硬又急,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關部候肝膽。
肝脈弦急數大。
林易換了左手。
左關同樣弦緊,但左尺脈沉細,腎水不足。
水不涵木,肝陽偏亢。
「看看舌頭。」
顧文麗張嘴,舌頭伸出來。
舌質暗紅。
不是正常的淡紅,是那種偏深的暗紅色,像放了半天的豬肝。
舌邊緣有幾個細小的點。
紫黑色,瘀點。
林易的目光在那幾個瘀點上停了一秒。
瘀血,暗紅舌、邊有瘀點、脈弦急。
肝鬱血瘀。
他收回視線。
視網膜前方,深藍色光幕無聲拉開。
【患者:顧文麗,32歲】
【診斷:經行頭痛(氣鬱化火,瘀血阻絡)】
【病機:肝鬱血瘀。經前沖脈氣血聚於胞宮,肝氣升發無權,郁而化火。沖氣挾瘀血上攻清竅(頭部少陽膽經循行區域)。】
【病因權重分析:肝氣鬱結(50%);瘀血內阻(30%);腎陰不足(15%);外感風邪(5%)。】
光幕收起。
邏輯閉合。
月經前,沖脈氣血下注胞宮準備行經。
肝氣本該順勢疏泄,幫助血往下走。
但她肝氣鬱結,疏泄功能失職,氣往下走不了,反而裹著瘀血逆沖而上,直衝頭頂少陽膽經循行的區域。
太陽穴,正是少陽經過的地方。
所以月經前三天開始疼,經量一多,沖脈的血順利下行了,氣有了出路,不再上沖,頭自然就不疼了。
西醫查CT查造影查不出問題,因為血管結構沒有器質性病變。
問題在功能層面,在氣機的升降出入上。
布洛芬和曲普坦治標不治本,壓的是末梢神經的疼痛信號,沒動病根。
用久了受體耐受,藥效遞減。
林易合上光幕。
他拉開診台右側的第二個抽屜,取出一個藍色布卷。
布卷打開,裡面是一排毫針。
不鏽鋼針身,細如髮絲。
他把針盒放在桌面上。
顧文麗的反應是即時的。
她的身體猛地往後靠,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右手從太陽穴移開,捂住了胸口。
「大夫……不扎針行不行?」
她的聲音變了調,眼睛盯著桌面上那排銀針,瞳孔收縮。
「我從小暈針,看到針尖心臟就受不了,上次體檢抽血,我直接暈過去被抬出來的。」
後排,張平看了謝文俊一眼。
暈針。
臨床上最常見的針刺禁忌之一。
不是矯情,是血管迷走神經反射,嚴重的會導致一過性意識喪失、血壓驟降。
強行扎針,針還沒起效人先休克了。
林易沒有去勸。
他直接把布卷收起來,放回抽屜。
他站起身,走到診室角落的治療床前。
「先躺下吧。」
顧文麗愣了一下。
「不……不扎針了?」
「可以不扎。」
「不扎怎麼治?」
林易快速將手搓熱。
「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