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馳面不改色,重新掛餌拋竿。
水面恢復平靜。
兩分鐘後。
林易前方的浮漂毫無徵兆地一沉到底。
沒有前奏,沒有試探性的點動。
整根漂尾像被水底的手直接拽下去,乾脆利落。
黑漂。
林易抬腕刺魚。
手腕上傳來巨大的下拽力。
碳素短竿瞬間彎成滿弓,竿梢幾乎觸到水面。
魚線在水下割開一條白浪,發出尖銳的切水聲。
水下的東西朝深水區猛衝。
林易站起身,雙手握竿,竿子抬高,利用腰力控制方向。
魚線繃得筆直,隨著水下的力量發出嗡的震動聲。
「大貨!」
張馳扔下自己的竿子,跳起來,一把抄起岸邊的大號抄網,踩著泥地衝過來。
常海洲也轉過頭。
水下的魚開始橫衝。
先往左,魚線切過一片水草。
再往右,帶起一串水花。
林易壓著竿子跟魚走,短竿彈性足,雖然彎到極限但沒有炸竿的跡象。
他的步子穩,重心壓低,竿梢始終保持弧度。
「別急,慢慢遛它。」
張馳蹲在岸邊,抄網探入水中待命。
「短竿硬腰,它跑不遠,等它翻肚子。」
一分鐘。
兩分鐘。
水下的衝擊力開始減弱。
魚線的切水聲從尖銳變得低沉。
第三分鐘。
水面翻起一個大白肚。
張馳眼睛一亮,抄網斜插入水,從魚頭方向兜底一抄。
網兜猛地一沉。
他雙手提起抄網,拖上岸。
網裡的魚重重拍打著網兜。
這魚背鰭高聳,根棘刺豎起,體表布滿暗褐色不規則斑紋,腹部乳白色,口裂極大,下頜突出。
「鱖魚!」
張馳把魚從抄網裡翻出來,放在岸邊的濕草地上。
鱖魚弓著身子猛烈拍尾,濺起泥點。
「得有三斤。」
張馳蹲著看了兩秒,聲音都變了調。
「操,三斤半都有可能。」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林易手裡那根借來的短竿,又看了看草地上還在掙扎的大鱖魚。
「你這新手運氣也太邪了。」
常海洲在兩米外的樺尖上坐著,手裡握著還沒綁好的新子線,表情複雜。
林易把魚拎起來放進水桶,灌了半桶水庫水。
鱖魚在桶里轉了兩圈,安靜下來。
接近中午。
太陽升到頭頂,水面的反光開始刺眼。
林易的桶里多了兩條大草魚。
一條三斤出頭,一條接近四斤。
都是從水草邊拉出來的,吃口兇猛,中鉤後沒費太大力氣就遛上了岸。
加上那條鱖魚,整整三條大貨。
常海洲的釣箱裡空蕩蕩。
那隻螃蟹之後,他的浮漂再沒動過。
張馳的戰績是兩條發色極佳的野生鰟鮍,被他倒進透明小盆里。
收拾裝備的時候,氣氛微妙。
「我去那邊轉轉。」
張馳放下竿子,從摺疊椅底下抽出一個紅色塑膠袋,沿著田埂往上走。
林易以為他是去上廁所,沒在意。
十分鐘後,張馳回來了。
塑膠袋鼓鼓囊囊,裡面多了四根苞米棒子,外皮翠綠,須子還滴著露水。
常海洲看了一眼塑膠袋。
「你哪來的?」
「水庫後坡那塊苞米地,我幫老鄉掰了幾根。」
張馳面不改色,把苞米分給兩人。
「釣魚不能空手回去,這叫釣魚佬的體面,魚不開口,地不虧人。」
常海洲轉頭看了一眼後坡的方向,那片苞米地在陽光下安靜地立著,風吹過去沙沙響。
「你跟老鄉打招呼了嗎?」
「打了,地里沒人,我對著苞米地喊了一聲『老鄉我掰幾根啊』,沒人反對。」
常海洲沉默了兩秒。
「沒人反對就算同意了?」
張馳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理直氣壯。
「沒人反對,那就是默認。」
林易:「o_O」
張馳把竿子拆成兩截,塞進竿包,動作利落,臉上看不出什麼。
他收好餌料桶,直起腰,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目光順著岸邊漂浮的樹葉移動方向掃了一遍。
「今兒就沒法釣,底下走水,水流從左往右。」
他指了指林易坐了一上午的回水灣位置。
「小林大夫坐最上游,底層的大魚全被他截口了,游不到咱們這兒來。」
他語氣一本正經,分析的頭頭是道。
常海洲立刻點頭。
「對,水溫也沒上來,都在草窩裡趴著,草窩全在上游那一片。」
兩個中年男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
林易沒拆穿。
他提起水桶,走到張馳的小盆前。
兩條鰟鮍在清水裡緩慢遊動,體側的藍色縱帶在正午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紅色的臀鰭像兩片薄紗。
林易蹲下身,看了幾秒。
「張校長,你這兩條魚發色真好。」
張馳轉過頭。
「藍縱帶配紅鰭,品相少見。」
林易直起身。
「我客廳里剛好有個小空缸,正想養點東西,要不我用這條鱖魚,跟你換這兩條鰟鮍?」
張馳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看臉盆里那兩條不值兩毛錢的鰟鮍,又看了看林易桶里那條背鰭高聳,市價三四百的野生大鱖魚。
沉默了兩秒。
張馳笑了。
他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成交!」
張馳一拍大腿,聲音爽朗。
「我本來想自己拿回去養,既然你有這份雅興,我就割愛了!」
他彎腰從林易桶里把鱖魚撈出來,單手摳著鰓蓋,掂了掂。
「回去清蒸。」
林易把兩條鰟鮍連水倒進自己帶來的礦泉水瓶里,瓶口窄,小魚進去後游不開,貼著瓶壁一動不動。
他順手把桶里剩下的兩條大草魚倒進常海洲的帶氧釣箱裡。
草魚落水撲騰了兩下,釣箱裡的增氧泵嗡嗡響著。
「常主任,我不開火,這魚您拿回去吧。」
常海洲看了一眼釣箱裡兩條肥碩的草魚,沒推辭。
「正好,你嫂子前幾天念叨想吃水煮魚了,行,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全員皆大歡喜。
林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相機。
「第一回來水庫釣魚,咱合影留個念吧。」
「對對對,差點忘照相了。」張馳附和。
常海洲兩手橫抱著那條四斤的草魚。
張馳單手摳著鱖魚的鰓蓋,另一隻手豎了個大拇指。
兩個中年男人站在水庫岸邊,身後是灰綠的水面,藍藍的天。
林易後退兩步,調整角度。
快門按下。
「再來一張。」
第二張,兩人換了姿勢。
常海洲把草魚舉高了些,張馳把鱖魚翻了個面,露出腹部的乳白色。
「咱們再來個自拍。」
林易站在中間,兩位大佬一左一右。
「行了。」
林易鎖屏。
他把手機遞給常海洲看了一眼。
「張校長,加個微信吧,我把照片發給你。」
張馳立刻從衣服兜里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二維碼。
林易掃碼,好友申請,通過。
他把幾張照片,原圖發送。
不到兩分鐘。
兩張抱著大魚的照片同步出現在了江州第一人民醫院兒科主任、以及第二實驗小學副校長的微信朋友圈裡。
張馳配文:三斤半野生鱖魚,今晚清蒸。
裝備收拾完畢,三人拉著釣魚車沿土路返回停車場。
張馳走得快,摺疊車輪子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響。
到了停車坪。
張馳把裝備塞進後備廂,拉開駕駛室車門,坐進去,降下車窗。
他從遮陽板上抽出一根煙,夾在手指間沒點。
「老常說你周一要去我們學校負責聯合義診。」
林易點頭。
「啊,常主任安排的,兒科這邊我去。」
張馳把煙叼進嘴裡,打火機啪地點著,吸了一口,煙氣從車窗飄出來。
「操場最中心那個帶頂棚的展位,明天給你留好。」
他彈了彈菸灰。
「去了直接找教導處李主任,我找幾個體育老師幫你搬桌子。」
「謝張校長。」
張馳擺了擺手。
「客氣什麼。」
車窗升起。
黑色SUV點火,倒車,駛出停車坪,在土路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白樺林後面。
揚起的灰塵慢慢落下來。
常海洲站在越野車旁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張校長這人不錯,做事利落,說到做到。」
林易把礦泉水瓶拎起來看了一眼,瓶里的兩條鰟鮍貼著瓶壁,鰭條微扇動。
「嗯,不錯。」
常海洲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上車,回了。」
林易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礦泉水瓶擱在杯架里,兩條小魚在瓶中晃了晃。
越野車啟動,駛出水庫大門。
林易掏出手機。
朋友圈裡,張馳那條動態下面已經有十幾個贊。
他點開,按了一個贊,鎖掉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