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今早又是被硌醒的。
天已經亮了。
後門敞著,方少青蹲在門口,手裡端著半碗稀粥,看見林易醒了,他把碗擱在地上,站起來。
「先生,今天的人已經在外面等了,不過您還是先吃飯吧。」
林易從凳面上坐起來,脊椎咔嗒響了一聲。
他扭了扭脖子,接過粥碗,邊吃邊走向大堂。
推開半扇門,堂內坐著七八個人。
有前兩天複診的,有新來的。
和昨天的規模差不多。
帘子被從裡面掀開。
老館主拄著花梨木拐杖走出來,步子比昨天還慢了半拍。
他依舊面色灰黃,眼窩深陷,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
但那雙眼清亮,聚光。
他掃了一眼堂內候診的人群,拄著拐杖在診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上焦的法子你前天已經會了,中焦也摸到了手感,今天我看著你開方。」
林易點頭,坐到診桌後面。
第一個患者走上來。
三十出頭的男人,面赤,咽喉腫痛,聲音沙啞。發熱一天,無汗。
林易三指搭上寸口。
脈浮數,輕取即得。
舌尖紅,苔薄白。
標準的上焦衛分證。
熱邪初犯,還在最淺的那層。
他提筆落方。
銀翹散加減。
金銀花三錢,連翹三錢,薄荷一錢後下,桔梗二錢,牛蒡子二錢,竹葉一錢五分,蘆根三錢,甘草一錢。
寫完,他把方子放在桌面上。
老館主掃了一眼,只在林易落完筆之後開口。
「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肺位最高,藥力浮上去才壓得住浮熱,薄荷後下是對的,久煎辛散之氣就沒了。」
林易點頭,把方子遞給方少青。
第二個患者。
複診。
昨天開的三仁湯。
腹脹已消,舌苔退了大半,脈象從濡緩轉為和緩。
「原方去厚朴,薏苡仁減至三錢,再服兩劑善後。」
老館主沒有開口。
第三個,第四個。
林易一個接一個地看。
有的是暑溫余邪未盡,需要善後收尾。
有的是新來的濕溫患者,面黃苔膩,三仁湯原方打底。
老館主坐在旁邊,偶爾開口。
「這味半夏換成姜半夏,生用太猛,他胃氣本來就弱。」
林易改方。
「他的脈里還有一分浮象,解表藥減一半,別把邪氣散太過。」
林易在原方上劃掉薄荷,改成半錢。
一上午下來,兩人配合越來越順。
老館主說的話越來越少,到最後三個患者,一個字都沒開口。
林易從他的沉默里讀出了認可。
午後。
方少青端了兩碗米湯進來,一碗給林易,一碗送去後堂。
林易靠在櫃檯邊喝米湯,肩頸發酸。
連續三天高強度診病,睡在硬木凳上,身體確實扛不住。
他現在十分想念家裡的大床,哪怕是沙發。
天色從午後開始暗下來。
先是雲層壓低,把日光遮得只剩一層灰。
然後風起來了,從後門灌入,帶著潮濕的水汽。暴雨要來。
方少青去關後門的時候,前門被撞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跌撞著衝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她的腳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撲,雙膝砸在青石地面上。
她張嘴,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全是啞的,斷斷續續拼不成完整的句。
「救……孩子……求你……」
林易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目光鎖住那個孩子。
五歲左右的男孩,身子僵硬,四肢在抽搐。
母親抱著他的姿勢已經變形了,因為孩子的脊背在往後弓,頸項強直。
渾身燙得衣服都濕透了。
雙眼上翻,眼白暴露。
牙關咬得死緊,嘴角掛著一線白沫,稀薄的,順著下頜往下淌。
手臂外側,散落著紫紅色的斑疹。
林易上前兩步,伸手接過孩子。
老館主幾乎同時站起來,花梨木拐杖拄在地上,一步邁到林易身側。
方少青已經在地上鋪好了草蓆。
林易把孩子平放下去,老館主蹲在另一側。
兩人同時俯身。
林易左手穩住孩子手腕。
一指定三關。
食指搭在風關,中指搭在氣關,無名指搭在命關。
孩子的手腕細得像根筷子,皮下的脈管幾乎摸不著。
指腹壓下去。
脈極細,極數。
一息七八至,搏動快而虛。
重按之後,指下空空蕩蕩,像按在空管子上,底下沒有東西撐著。
細數無根。
陰液虧到了底。
林易鬆開手腕,伸手去掰孩子的牙關。
牙關咬得緊,他用拇指頂住下頜角,另一手食指從側面探入,撬開一條縫。
舌質紅絳。
紅到發暗,表面光滑如鏡,一丁點舌苔都沒有。像被高熱從內部燒乾了,連覆蓋在上面的那層薄膜都蒸發殆盡。
林易收回手,目光落在孩子手臂和胸前的斑疹上。
紫紅色,散布不規則,指腹按上去,顏色不褪。
壓之不褪色。
熱毒已經逼入營血。
「熱毒逼入營血。」
林易開口,聲音穩,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腎陰被高熱燒乾,虛風內動導致驚風,需要清營湯,配合安宮牛黃丸鎮驚開竅。」
老館主伸手搭住孩子另一側手腕。
三根枯瘦的手指停在脈門上,閉眼,五六息之後鬆開。
「脈是這個脈。」
他睜眼,看了一眼孩子嘴角的白沫。
「這沫子偏稀薄,陰傷後虛風帶起來的津液外溢,痰阻不算重,這一點影響後頭的藥量。」
林易把這句話記住。
痰阻不重,那清營湯里就不必加重豁痰之品。
藥力集中在清營涼血,滋陰熄風上。
老館主撐著拐杖站起來,把手搭在診桌邊緣。
「前兩天你學了上焦和中焦,今天這個,是下焦。」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下焦在肝腎,位置最深,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藥要質沉重,量要足,才壓得住虛風,鎮得住浮越的虛陽,這個時候要用犀角,生地這類重劑。輕藥壓不住。」
老館主轉身,走向藥櫃。
他的步子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點著。
走到最裡面那排柜子前,彎腰,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里只剩兩樣東西。
一小包犀角粉,不到五分。
一丸安宮牛黃丸,蠟封完整。
老館主把這兩樣東西捧出來,轉身走回林易面前,放進他手裡。
「這是壓箱底的東西,用完就沒了。」
老館主抬眼看著他。
「你拿主意,我在旁邊看著。」
林易攥住那小包犀角粉和那丸安宮牛黃丸,轉身走回櫃檯。
毛筆蘸墨,筆尖落在竹紙上。
清營湯。
犀角粉五分,沖服。
寫下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
犀角只有五分,必須用沖服才能最大化藥力,不能入煎劑。
生地五錢。
重用。
保住最後的陰液。
這孩子舌上一點苔都沒有了,陰液已經虧到谷底,生地必須頂上去。
玄參三錢,麥冬三錢,清營育陰,和生地配合,把營分的熱清掉,同時滋養被燒乾的陰液。
丹參二錢,活血散瘀,防止熱毒凝滯血絡。
竹葉心一錢,清心除煩。
黃連。
他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黃連苦寒,入心經,清心火。
這孩子高熱驚厥,心火是要清的。
但是。
他抬頭看了一眼躺在草蓆上的孩子。
五歲,體格偏瘦。
一錢半。
他在黃連後面寫下劑量,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一錢半為上限,過則傷脾胃。
身後傳來老館主的聲音。
「黃連的量,你定多少。」
「一錢半。」
老館主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方子上,看了看那行小字。
點了下頭。
「這孩子底子薄,黃連超量傷脾胃,一錢半是上限,記住這個分寸。」
銀花,連翹。
林易的筆沒有寫下去。
清營湯原方里有銀花和連翹。
但這兩味藥的功效是透熱轉氣,讓營分的邪熱往外散,從氣分而解。
適用於邪熱初入營分,還有外透機會的階段。
這個孩子,斑疹已現,紫而不褪。
熱毒深入血分。
往外透的窗口已經過了。
銀花連翹走表,這個時候再用,藥力往外散,營分守不住。
必須集中藥力守營分,不能再往外散。
林易在方子上劃掉銀花連翹兩味。
去銀翹。
方子定了。
清營湯去銀翹,犀角粉沖服,生地重用五錢。
方少青已經站在櫃檯邊等著了。
「先煎生地,大火滾開後轉小火,其餘藥同下。」
「犀角粉不入煎,另取小碗溫水化開,和藥汁兌在一起灌服。」
「安宮牛黃丸研碎,也兌進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