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完消息,直接回撥電話。
電話接通。
「體溫多少?」
劉浩的聲音壓得很低。
「早晨5點開始升,最高39.2℃。物理降溫,退熱栓,效果都差。」
林易抬手看表。
中午12點12。
國醫堂診室外的走廊還有護士推車經過,車輪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血常規呢?」
「白細胞總數偏低,淋巴細胞比率下降,CRP輕度升高,PCT正常範圍,胸片沒明顯肺炎影,尿常規沒提示感染,切口乾淨,腦脊液指標也穩。」
劉浩停了半秒。
「抗生素用不上去,現在神外這邊判斷病毒感染概率高。」
林易已經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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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胃管拔了嗎?」
「昨天中午拔的,晚上進了一小碗米湯,今天早上還有少量半流質,腸鳴音正常,腹部不脹。」
「我現在過去。」
林易掛斷電話,脫下白大褂,換上常服。
他跟師父說了一聲,背起雙肩包,轉身走出更衣室。
市一院大廳里,掛號窗口前排著人。
幾個年輕人裹著外套,低頭咳嗽。
導診台旁邊,一個男孩靠在母親身上,額溫槍掃過額頭,護士低聲報了一個數字。
三十九度。
林易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出醫院大門,攔下一輛計程車。
「江州三附院。」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今天三附院那邊堵,急診門口全是車。」
「走住院部的側門。」
計程車併入晚高峰車流。
十月末的江州降溫很快。
路邊行人衣領豎起,社區藥房門口貼著退熱藥限購的紙。
兩家小診所門外都站著人,輸液架擺到門邊。
林易看著窗外,心裡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計程車停在三附院側門。
林易掃碼付款,下車快步進樓。
電梯直上十六層。
門一開,緩衝區外,劉浩已經等著。
「林大夫。」
劉浩遞過一套無菌隔離衣。
「患者意識全恢復,能配合問診,發熱後精神差,心率一直在110到120之間,血壓還穩。」
林易接過隔離衣。
「用藥記錄給我。」
劉浩翻開病歷夾,跟著他往裡走。
「你開的中藥和術後常規抗感染已經停了,今天中午會診,感染科建議暫緩廣譜抗生素,先查病毒譜,鼻咽拭子送了,結果最快下午。」
「退熱栓幾點用的?」
「早晨六點多一次,十點多一次。體溫從39.2降到38.8,又升回39.1。」
「出汗嗎?」
「有汗,汗出體溫不退。」
林易腳步更快。
ICU的自動門打開。
許知夏躺在靠窗的單間病床上。
她的頭髮剃掉了一部分,手術區域覆著敷料。
鼻導管低流量吸氧,心電監護儀上,心率116,呼吸頻率24,血氧飽和度97%。
她雙頰緋紅,額頭有細汗,嘴唇發乾,呼吸偏急。
床旁護士抬頭。
「劉醫生,剛測耳溫38.9℃。」
劉浩看向林易。
「還是退不下去。」
林易走到床邊,俯身看許知夏。
「許知夏,能聽清我說話嗎?」
許知夏眼皮動了動。
「能……」
她聲音很弱。
林易伸手按住她的右腕。
三指搭上寸口。
皮膚溫度偏高,脈道上浮,來勢急。
浮數,數中夾著滯滑。
邪在衛分,熱入氣分,濕濁壓在中焦。
他換到左手,指腹下壓。
尺脈虛,胃氣弱。
術後氣陰兩傷。
前幾天胃癱剛過,中焦還薄。
這個底子經不起猛攻。
「把嘴張開。」
許知夏緩慢張口。
林易拿起床頭的小手電,光束落在舌面上。
舌尖紅赤。
舌中一層白厚偏膩的濁苔,苔根更厚。
津液少,舌面卻帶黏。
熱毒夾濕。
外感溫熱疫毒自口鼻而入,肺衛先受。
熱毒壅盛,氣分發熱。
濕濁困住中焦,熱從外透,濕從中阻,汗出熱不解。
林易收回手。
「身熱汗出,口渴明顯?」
許知夏點頭。
「渴……喝了也渴。」
「關節酸痛嗎?」
「渾身骨頭縫裡疼。」
「咽痛嗎?胸悶噁心嗎?」
「疼,有點悶,想吐。」
劉浩在旁邊補充。
「今天兩次想吐,吐不出來,腹部查體軟,腸鳴音還在。」
林易的視線重新落在許知夏身上。
凝視兩秒。
半透明藍色光幕從病床上方懸浮出來。
【患者:許知夏,女,18歲。】
【當前疾病:太陰風溫(變異疫毒),衛氣同病。】
【病機:外感溫熱疫毒,自口鼻而入。熱毒壅盛於氣分,煉液成痰;濕濁閉遏中焦。術後氣陰兩傷,胃氣薄弱,正氣不足以托邪外出。】
【病因權重分析:時令變異疫毒外襲(80%),術後氣陰兩傷正氣虛弱(20%)。】
【預後提示:高熱持續超過24小時,津液耗傷加重,中焦復滯風險上升。】
藍色光幕斂去。
林易眼神定住。
劉浩壓低聲音。
「林大夫,怎麼樣?」
「溫熱疫毒。」
林易轉身往護士站走。
「她這個熱,按普通術後感染壓,路子會偏。」
劉浩跟上去。
「感染科現在也傾向病毒,可神外病人剛開完顱,退熱時間拖長,顱壓和代謝都會受影響。」
林易抽出處方紙,拔開鋼筆。
「她得先退熱,護住胃氣。」
劉浩站在旁邊。
「中藥能進胃?」
「胃管已經拔了,能吞咽,小口頻服,第一劑加急代煎,煎濃一點,分兩次。」
筆尖落下。
金銀花15g,連翹15g,生石膏30g先煎,厚朴10g,廣藿香10g,佩蘭10g,桔梗6g,牛蒡子10g,生薏苡仁30g,薄荷6g後下。
林易寫到這裡,筆尖停住。
檳榔10g,草果仁5g。
這兩味下氣破結,燥濕截瘧,治疫毒夾濁很猛,正常壯年人高熱,胸悶,腹脹,苔厚膩,能開通中焦,讓濕濁從下走。
可許知夏不同,她剛從胃癱里被拉回來。
胃陰薄,氣機弱。
檳榔一下去,中焦氣機可能被破散。
草果溫燥,能劫陰。
熱毒還在氣分,津液已經受損,再用溫燥開破,退熱也會傷底。
林易把那兩味劃掉。
筆鋒一轉。
北沙參15g,麥冬10g,生甘草6g。
劉浩盯著被劃掉的兩行。
「林大夫,檳榔和草果仁,你原來準備寫?」
「嗯, 正常人可以用,許知夏用不了。」
「她術後氣陰兩傷,前幾天還有胃癱,現在舌苔厚膩,濕濁確實在中焦,可尺脈虛,胃氣薄。」
林易把處方遞過去。
「檳榔破氣太狠,草果溫燥傷陰,她的中焦經不起這一下。」
劉浩看著處方似懂非懂。
「據我所知,厚朴也下氣。」
林易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也開始研究本草了。
「厚朴行氣除滿,劑量控制在十克,配藿香,佩蘭,走芳香化濕,檳榔直接破氣下行,力度差很多。」
林易指向生石膏。
「真正退熱靠石膏直清氣分,金銀花,連翹透衛分,薄荷從表散邪。濕濁靠藿香,佩蘭,薏苡仁慢慢挪開。」
他手指移到北沙參和麥冬。
「這兩味護胃陰,胃氣在,藥力能化,胃氣垮了,熱退一半,後面會反覆。」
劉浩沉默兩秒,拿起處方。
「行,我簽字這就讓家屬去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