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安靜。
只有李志群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李志群覺得襯衫勒得慌。
他伸出手，把襯衫下擺從皮帶里扯出來一點，身體鬆了松。
他的手指隔著布料，在肚臍周圍抓撓了兩下。
林易的視線掃過去。
他看向李志群微微凸起的腹部，隱約能看到裡面貼著一塊方形的輪廓。
像膏藥。
林易吸了一口氣。
有味道。
溫燥，辛熱，帶著藥材特有的濃鬱氣息。
林易的筆停住了。
他放下筆，轉頭看向李志群。
「李先生，你肚子上，貼了什麼？」
李志群撓肚皮的動作停下。
他的表情愣住了，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
「就一個中藥減肥貼，網購的。」
他用手指隔著襯衫布料拍了拍肚子上那塊方形凸起。
「這東西貼在肚皮上，和高血壓有關係？」
林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筆，視線落在李志群腹部那片襯衫上。
「都怎麼貼的，撩起來看看。」
李志群猶豫了一下，把襯衫下擺往上推。
肚臍正上方，中脘穴的位置，貼著一塊撲克牌大小的褐色藥貼，肚臍兩側，天樞穴，各一塊。
肚臍正下方，氣海穴，又一塊。
四塊藥貼。
邊緣皮膚被粘膏捂得微微發紅。
褐色膏體表面析出一層油狀物質，辛燥的氣味撲面而來。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四個穴位的選位很精準。
中脘，胃之募穴。
天樞，大腸之募穴。
氣海，元氣之海。
全部圍繞神闕穴排列，正好卡在任脈與足陽明胃經的交匯通道上。
藥性透皮入絡的效率，最大化了。
張清山放下紫砂杯，目光也落在那片發紅的皮膚上。
老頭子沒說話，但眉頭已經鎖住了。
林易抬起頭。
「手機買的記錄，把成分表調出來看一眼。」
李志群趕緊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點開購買訂單里的商品詳情頁，把手機遞過來。
林易接過去，張清山同時偏過頭湊近。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鎖定屏幕上主要配料那一行。
制附子、乾薑、桂枝、吳茱萸、肉桂、花椒。
產品名稱：溫陽通腑減肥貼。
下面一行小字寫著。
溫通經絡，燃脂排濕，睡眠狀態持續燃燒脂肪。
林易把手機放回桌面。
張清山表情凝重。
「你這可不叫減肥，這是玩命啊。」
老頭子的聲音沉了下來，法令紋的陰影加深。
「制附子、乾薑、吳茱萸，全是大辛大熱的猛藥，附子的毒性先不提，就說這個藥性組合，純陽無陰，專走經絡，你天天貼在肚子上，等於揣著個火盆在烤。」
李志群的嘴張開又合上。
林易能看出來，他還沒完全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一個貼在肚皮上的膏藥，在普通人的認知里，和吃進嘴裡的藥完全是兩碼事。
張清山沒繼續往下說。
他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接住了這個眼神。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李志群身上。
稍微凝注。
瞳孔深處，一抹藍光泛起。
藍色光幕無聲展開，覆蓋在視野前方。
【患者：李志群，男，51歲】
【診斷：眩暈（肝陽上亢證，外感溫燥助邪）】
【病機：素體肝陽上亢，陰虧於下，外敷大辛大熱之劑，透皮入絡，耗傷肝陰，煽動相火，陽亢無制，氣血並走於上，衝激頭目。】
【病因權重分析：大辛大熱透皮貼劑助燃火勢65%，肝陰虧虛陽亢本證35%】
光幕停留了三秒，無聲熄滅。
65%。
三分之二的致病權重，壓在那四塊膏藥上。
原來吃了兩個月中藥血壓平穩，天麻鉤藤飲在兢兢業業地清熱平肝。
直到某一天，那四塊貼片的藥力累積到了臨界點，一把火從腹部燒上來，把所有內服藥的努力全部抵消。
找到原因了。
林易合上病曆本，語氣平穩。
「李先生，你這貼片什麼時候開始用的？」
李志群想了想。
「好像就是半個月以前，我媳婦在抖音上刷到的GG，說純中藥外用，沒有副作用，我就買了試試，真跟這個有關嗎？」
林易沒回答對方的問題，他追問。
「一天貼多長時間？」
「每天6到8個小時，說明書上寫的連續貼敷效果更佳。」
林易點了下頭。
半個月。
前面一周藥力尚淺，被天麻鉤藤飲壓住了。
到了第二周，透皮吸收量累積突破閾值，肝陰被大量消耗，虛火徹底壓不住了。
時間線完全吻合。
李志群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能感覺到診室里的氣氛變了，兩個醫生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審視。
「不是……外用的膏藥，又不吃進胃裡，怎麼會影響血壓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解。
林易把病曆本翻開新的一頁，食指點了點李志群裸露的腹部。
「你貼的這幾個位置，中脘、天樞、氣海，全部圍著肚臍轉。」
他的手指移到肚臍正中。
「這裡叫神闕穴，中醫講臍通百脈。胎兒在母體裡，靠臍帶吸收一切營養。這條通道出生後雖然表面封閉了，但經絡層面的聯通性一直在。」
「藥貼在這幾個穴位上，藥性會直接透過皮膚，進入經絡和臟腑，雖說跟口服走胃腸吸收的路徑不同，但終點一樣。」
李志群眼睛瞪大了。
林易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往下推。
「你每天早晚喝天麻鉤藤飲，在幫你澆滅腦袋上的虛火，壓制亢奮的肝陽。」
「可你肚子上貼著制附子和吳茱萸，這是往鍋爐底下添柴火，從下面燒，往上面頂。」
「一個在滅火，一個在放火，兩股力量對沖。」
「一開始，藥力淺，水能壓住火，第二周開始，貼片裡的辛熱之性積累夠了，一口氣衝破了防線，血壓的閥門直接被頂開。」
「你的血管兜不住這股邪熱，不往上飆才怪。」
李志群的手掌已經攥緊。
「那我之前去那個大夫那裡看，他給我加了龍骨牡蠣，加了梔子的量，為什麼也沒壓住？」
「因為火源還在。」
林易的聲音很穩。
「你一邊喝著加強版的涼藥，一邊肚子上還貼著火盆，再怎麼加量也白搭，就像灶台下面柴火沒撤，你光往鍋里加冷水，永遠燒不開也涼不透。」
「況且你本身就有高血壓。」
李志群的後背濕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四塊褐色膏藥。
二話沒說，雙手抓住最上面那塊貼片的邊緣，一把撕了下來。
膠布扯過皮膚，發出悶響。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四塊膏藥全部揭下來，藥膏在皮膚上留下四個紅印。
他把膏藥揉成一團，探身扔進診室角落的黃色醫療垃圾桶里。
「那現在該怎麼辦？我還有救嗎？」